皮錫瑞《經學歷史》,第七篇〈經學統一時代〉有曰:「學術隨世運為轉移,亦不盡隨世運為轉移。隋平陳而天下統一,南北之學亦歸於一,此隨世運轉者也;天下統一,南併於北,而經學統一,北學反併於南,此不隨世運為轉移者也。」并引《北史.儒林傳序》對隋一代經學有所說明。又曰:「而北學之所以併於南之故,尚未瞭然。南朝衣冠禮樂,文采風流,北人常稱羨之。高歡謂江南蕭衍老翁,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為正朔所在。是當時北人稱羨南朝之證。經本樸學,非專家莫能解。俗目見之,初無可悅。北人篤守漢學,本近樸質,而南人善談名理,增飾華詞,表裡可觀,雅俗共賞。故雖以亡國之餘,足以轉移一時之風氣,使北人舍舊而從之。」
《隋書》由魏徵主編,實則成於眾人之手,參與者前後有:顏師古、孔穎達、許敬宗以及于志寧、李淳風、李延壽等。讀〈儒林傳〉內容,與《北史》幾乎相同,應出於李延壽之手,大約推及,未作詳考。
儀態瀟灑,俯仰可觀:元善
《隋書》卷七十五,列傳四十儒林,首先登場的是元善,《北史》未錄。元善的伯父元叉,在魏任大官,因事被誅,元善隨父元寶南奔。元善性好學,通涉五經,尤其用功於《左傳》。侯景之亂,他再回到北方,周武帝宇文邕很欣賞,賜爵江陽縣公,執經教授太子。隋初,文帝也很欣賞,說他是「人倫儀表」。每次上奏,儀態瀟灑,舉止漂亮,語音清亮,聽者忘倦。武帝令元善講《孝經》,大悅,賞賜頗豐。
元善學問不如何妥,但聲望很高,何妥心中不滿,總想找機會折其聲譽。有一次元善講《春秋》,自知不如何妥,先向何妥示意,請高抬貴手,盼勿相苦,何妥允諾。元善講畢,何妥發難,引古今滯義詰問,元善完全無法回答,因之深恨何妥。
元善對文帝說:「楊素粗疏,蘇威懦弱,元胄、元旻,好像鴨子。能夠賦予重任,擔任宰相,只有高穎。」文帝同意。後來高穎得罪,元善受到牽連,病發去世,時年六十。《隋書》史臣曰:「江陽從容雅望,風韻閑遠,清談高論,籍盛當年。」仍予稱美。
元善何以未見於《北史》?或許他的長處只在於風流藴藉,俯仰可觀,而不是學有專精,卓然成家。李延壽眼中,他只是一個儀表出眾,口齒清晰的演員而已。未將之列入儒林,也就不言可喻。
胡商之子,學富五車:何妥
何妥,西域人。父親是細脚胡,至蜀地營商,就住了下來。在梁武陵王手下,為之理財,貿易往來,也就成了蜀地巨富。
何妥年少聰慧,八歲遊國子學,助教顧良問他:「你姓何,是荷花的荷,還是河水的河?」他反問:「先生姓顧,是眷顧的顧,還是何故的故?」八歲小童,應對敏銳,眾人囑目。
江陵歸於北方,何妥回到周朝,任太學博士。楊堅即位,他任國子博士,進爵為公。何妥聰明,口才很好,反應很快,也就時時議論人物。大臣蘇威,是北名臣蘇綽之子,最得寵信。蘇威對文帝說:「父親時常告誡我,讀《孝經》一卷,就可以立身治國,多讀沒用。」文帝同意。何妥進言:「蘇威所學,不只是《孝經》,如果蘇綽真有此言,他不遵從,這是不孝。如果蘇綽未有此言,他欺瞞陛下,這是不誠。不誠不孝,怎能侍奉國君?而且孔子說:『不讀詩無以言,不讀禮無以立。』蘇綽教子,怎麼會違反聖人的教訓?」又指責蘇威掌天文律度,尤其不稱職。蘇威很生氣,說:「沒有何妥,不擔心沒有博士。」何妥應聲回答:「沒有蘇威,不擔心沒人辦事。」
至於蘇威,表現如何?可見《隋書.蘇威傳》,「史臣言」述其久任要職,盡心盡力。但又言:「志尚清儉,體非弘曠,好同惡異,有乖直道。不存異簡,未為通德。歷事二帝三十餘年,君邪而不能正言,國亡而情均眾庶。疾風勁草,未見其人。」簡言之,蘇威身負重任,但能力一般,無益朝政。何妥厲言抨擊,有其理據。
何妥雖然學問淵博,但訓子無方,其子何蔚任秘書郎,有罪當刑。天子因其父而免蔚死罪。何妥任職龍州刺史,不少人前來問學,他都親自講授。在職三年,以身體不適請辭,回到朝廷。這時蘇威之子蘇夔參議鍾律,有所建議,朝士多從。何妥指出缺失。文帝囑共議,朝臣多同意蘇夔,排斥何妥。何妥上了直陳天子的「封事」,論述時政之餘,還指斥朝中有朋黨。蘇威、盧愷、薛道衡因此得罪。何妥任國子祭酒,死於任內。著述甚豐,並行於世。
五經之庫,博通義例:房暉遠
房暉遠,世傳儒學,自幼立志向學,誦習詩、書、易、禮、春秋;兼習圖書纖緯。納徒講授,聲名遠播,千里之外,負笈來學的,多至千人。周帝平齊,訪徵儒者,暉遠應命,任職朝廷。隋文帝即位,遷太常博士。太常卿牛弘知道他精熟經籍,稱他為「五經庫」。按:牛弘是隋初名臣,以歷代動亂,有五次書籍損滅最為嚴重,即「書有五厄」。請開獻書之路,文帝采納,獻書一卷,賜絹一匹。一、二年間,典籍稍備。牛弘之名,也就廣為後人所知。
朝廷令國子生通一經者,如獲薦舉,可任職朝廷。但在徵選之時遇到困難,主考的博士,很難斷定答案確否。主試的元善覺得奇怪,就問暉遠,暉遠說:「江南河北,經書解釋,義例不同,博士未曾遍讀,也就難以評其確否。」元善就叫暉遠負責考評,暉遠稍作瀏覽,便下筆評定。考生如不服,暉遠問義例所出,要考生回答,並隨之背誦,並指出考生錯誤或不足之處,聞者無不心服。應試者四、五百人,不過幾天就考完了。朝中讀書人都佩服他的通博,也都自知不如。
有一次,文帝問群臣:「天子有女樂嗎?」楊素以下都不知所出,就說沒有。房暉遠說:「窈窕淑女,鍾鼓樂之,出於《詩經》。就是王者房中之樂。」不久暉遠去世,朝廷喪儀甚豐。
受教名師,苦讀十載:劉焯
劉焯是信都昌平人,幼年聰敏深沉,舉止穩重。與河間劉炫為友,向劉軌思學詩,郭懋學左傳,問禮熊安生,但都為時不久。聽說劉智海家藏書甚豐,前往讀書,節衣縮食,先後十年,遂以儒學知名。
隋文帝時,劉焯進入朝廷,參與修國史,議鍾律。後與楊素、牛弘、蘇威、元善、房暉遠,共論古今之經義,前賢解說之未妥,只要他發言,別人只能聽從,楊素等人佩服他既精又博。洛陽石經運至京師,文字磨滅,劉焯與劉炫兩人為之考定。二人鋒頭甚健,引致妒恨,因流言蜚語而除名。
回到鄉里,教授著述,孜孜不倦。辨析經義之外,算術曆書,推步度量,無所不究,各有著述,並行於世。名儒質疑,後學受業,不遠千里而至,不可勝數。論者以為數百年來,博學通儒,無人能及。但是劉焯心胸不寬,嗇於財利,不奉束脩,就不能上課,名聲殊欠佳良。
煬帝即位,任太學博士,不久即以品格卑下免職。數年後,以顧問徵用,獻上所著《曆書》,太史令多不贊同,被駁不用,去世。劉炫為之請諡,朝廷未許。
才高學博,品卑無行:劉炫
劉炫,河間人,年少即以聰敏著稱。與劉焯閉門讀書,為時十年。劉炫強記默識,無人能及。眼觀、耳聽、口述、手寫, 同時進行,不曾失誤。
隋文帝時,參與修國史,以及天文律曆,並於內史省考定經說,內史令李德林頗為敬重。但劉炫如終未能出任官職,遂自請於內史,內史轉送吏部。吏部尚書韋世康問他,有何能力?他回答說:「經籍注釋十三家,皆能講授;史書、諸子、文集中的嘉言故事,皆銘記心中。天文、律曆,窮其精妙。公私文翰,不予假手。」吏部不予會,但朝中知名人士, 都認為他所言不虛。
牛弘上書購求天下遺散之書,他偽造百餘卷,題名《連山易》、《魯史記》,送至官府,領取賞賜。有人知悉,將之告官,經查屬實,特赦免死,隨之除名,只能回家教書。
文帝開皇二十年,廢國子、四門及州縣學。僅存太學,設博士二人,學生七十二人。劉炫上書,言學校不可廢,切合清理,文帝不納。
煬帝即位,牛弘引劉炫修定律令。此事《通鑑》記於卷180,大業三年。較《隋書》為簡明,錄於下:
牛弘等造新律成,凡十八篇,謂之〈大業律〉;甲申,始頒行之。民久厭嚴刻,喜於寬政。其後征役繁興,民不堪命,有司臨時迫脅以求濟事,不復用律令矣。旅騎尉劉炫預修律令,弘嘗從容問炫曰:「周禮士多而府史少,今令史百倍於前,減則不濟,其故何也?」炫曰:「委任責成,歲終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今之文簿,恒慮覆治,若鍛鍊不密,則萬里追證百年舊案。故諺云:『老吏抱案死』,事繁政㢢,職此之由也。」弘曰:魏齊之時,令史從容而已。今則不遑寧處,何故?」炫曰:「往者州唯置綱紀,(胡注:此綱紀,謂長史、司馬。)郡置守、丞,縣置令史而已。其餘則長官自辟,受詔赴任,每州不過數十。今則不然,大小之官,悉由吏部,纖介之迹,皆屬考功。(胡注:考功侍郎,掌內外文武官吏之功課,皆其錄官當年功過行能而考校之。)省官不如省事,(按:《隋書》、《北史》此處皆有「省事不如清心」句)官事不省而望從容,其可得乎!」弘善其言,而不能用。
劉炫博學有文章,任太學博士,一年之後,仍因品行卑下,行為不檢,罷去。歸於故鄉,當時天下大亂,盜賊蜂起,無人問學。炫鬰鬰不得志,寫了一篇自述平生的贊文,摘其要點於下:
楊雄鄭玄,皆自叙徽美,傳芳來葉。余日迫桑榆,大命將近,故友飄零,門徒雨散,薄言胸臆,貽及行邁,傳之州里,使夫將來俊哲,知余鄙志耳!
余嬰孩為慈親所愛,從學為明師所矜。昔在幼弱,樂參長者,爰及耆艾,數接後生。學則服而不厭,誨則勞而不倦。內省平生,顧循終始,其大幸有四,深恨有一。
博覽典誥,窺涉今古,小善著於邱園,虛名聞於邦國,其幸一也。被身立行,慚恧實多,啟手啟足,庶幾可免,其幸二也。參謁宰輔,造請群公,厚禮殊恩,增榮改價。其幸三也。習文史以怡神,閱魚鳥以散慮,觀省野物,登臨園沼,緩步代車,無事為貴,其幸四也。
世路未夷,學校盡廢,道不備於當時,業方傳於身後。銜恨泉壤,實在玆乎!其深恨一也。
盜賊遍地,糧餉斷絕,門人多隨盜賊,憐憫老師窮乏,將劉炫帶至賊境。不久,盜賊為官軍所破,劉炫再投縣官,縣官知炫曾投賊,閉門不納。是夜極寒,炫飢凍死去,門人諡為宣德先生。李延壽總結劉炫其人,曰:「炫性躁競,頗好俳諧,多自矜伐,好輕侮當世,為執政所醜,由是宦途不遂。」劉炫飽讀詩書,宦途不順,依其行止,亦可謂咎由自取。
二劉在經學上的貢獻及特色,錄自《經學歷史》
皮錫瑞《經學歷史》有曰:「天下統一之後,經學亦統一,而北學從此絕矣。隋之二劉,冠冕一代,唐人作疏,《詩》、《書》皆本二劉。
(周予同注釋:唐孔穎達《毛詩正義》序:「近代為義疏者,有金綬、舒瑗、劉軌思,劉醜、劉焯、劉炫等。劉焯、炫並聰穎特達,文而又儒,擢秀幹於一時,騁絕轡於千里;固諸儒之所揖讓,日下之所無雙。其於作疏內,特為殊絕。今奉敕刪定,故據以為本。」按此,則《詩》疏實本二劉也。又孔穎達《尚書正義》序:「其為正義者,蔡大寶、巢猗、顧彪、劉焯、劉炫等。其諸公旨趣,或多因循,帖釋注文,義多淺略。惟劉焯、劉炫最為詳雅。……今奉明敕,考定是非,謹罄庸愚,竭所聞見。」按此,則《書》疏亦本二劉也。)
而孔穎達〈《書》疏序〉云:「焯乃組織經文,穿鑿孔穴。……使教者煩而多惑,學者勞而少功。……炫嫌焯之煩難,就而删焉……義既太略,辭又過華。雖為文筆之善,乃非開獎之路。」據孔氏說,是以二劉北人而染南習;變樸實說經之體,蹈華腴害骨之譏;蓋為風氣所轉移,不得不俯從時尚也。」
小結:一代儒宗,朝野矚目,學博品卑,不為無憾
何妥學問淵博,但教子無方,其子任職朝廷,有罪當死,其學問可謀官職,無以潤身。至於二劉,才智敏捷,學問精博,品格却甚卑下。劉焯吝於財利,用學問作買賣,流言飛謗,若無其實,不致免官。劉炫偽造典籍,騙取賞金,更是不堪,下場淒慘,不足憐憫。二劉雖在經學有其貢獻,終屬負面人物。作為學者,愧對先賢,經籍義理,亦不免因之蒙塵。
最後,想到一個小問題。劉炫論律法,「省事不如清心」句,《通鑑》未取。是抄錄之時遺漏,還是有意刪之?似可一思。
2025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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