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0日 星期二

板輿自載,督勵眾軍:記南朝名將韋叡

    南北朝之間的戰爭,往往是北軍兵強馬壯,呼嘯衝來,南軍只能藏於車中,奮力抵禦。但有一位身體瘦弱的統帥,乘坐板輿,手執如意,指揮作戰,全軍奮力向前,士氣高昂,打敗北軍,他就是韋叡。

 

    讀書有識,處事有能

 

    韋叡是京兆人,父親、伯父都在劉宋朝廷任官。韋叡以侍奉後母盡孝聞名,兩位哥哥,也都以好學為人所知。他的內兄王憕,表弟杜惲,也在鄉里負有盛名。伯父問他:「你比他們二人如何?」韋叡說:「我比不上。」伯父說:「你的文章沒有他倆寫得好,但是你讀書有見識,將來為國家建立功業,是他倆比不上的。」表兄出任梁州刺史,帶他赴任。梁地富饒,官員多受賄貪贓,韋叡以清廉著稱。齊朝末年,陳顯達、崔慧景謀叛,人們惶惑不安。有人問韋叡當前情勢,他說:「陳顯達雖然是知名大將,但他才能有限;崔慧景更是懦弱,不曉兵事。天下人物,唯有蕭衍可成大事。」就派了二個兒子前往結好。蕭衍率軍至,韋叡迎迓,有眾二千,馬二百匹。蕭衍見到他,很高興,說:「以前見過你的面,今天看到你的心,我的大事必然成功。」蕭衍成功之路,韋叡多有獻策,皆蒙採納。大軍到了郢州,繼續前進,留下何人守此重鎮,當然就是韋叡。這時,郢州堅守前後一年,男女近十萬的城池,長期封閉,疾疫流行,死者十之七、八,積屍床下,生者寢於其上,每室皆滿。可謂慘不忍睹,處理更是棘手。韋叡為死者營葬,謀生者安居,按步就班,有條不紊,深得百姓信頼。

 

    攻克小峴,再下合肥

 

    蕭衍即大位,是為梁武帝,韋叡當然受到重用,出任大官。第四年,梁師北伐,詔令韋叡都督眾軍,進攻小峴。韋叡巡行城外,城中衝出魏軍數百人,韋叡下令準備攻擊。將領說,我們只是巡視,未有作戰準備,還是回去率軍再來。韋叡說:「不對。他們城中僅二千多人,只能閉門堅守。忽然派出人來,必是最為精銳的部隊,打敗他們就能奪下城池。」諸將猶豫,韋叡指著他的節杖說:「朝廷給我此物,不是裝飾用的,我的命令,不可違背!」於是進兵,士卒殊死奮戰,魏軍敗走。梁軍續至,不過幾天,攻克小峴。可見韋叡思考細密,把握時機,遂能克敵致果。

    於是進討合肥,韋叡視察附近形勢,決定在肥水築堰,藉以進攻,並先取合肥城外兩小城。此時魏援軍五萬來到,手下紛紛請求增援。韋叡說:「敵軍到了城下,才求救援,來不及了。我們求援軍,他們來援軍,情勢依然相同。古人說,『師克在和,不在眾。』我們諸將互相配合支援,必能克敵。」果然一挫魏軍銳氣。肥水堰成,軍主王懷靜防守,魏軍進攻,打敗王懷靜,梁軍損失千人。魏軍乘勝來至韋叡堤下,來勢凶猛,手下紛紛請求後撤。韋叡生氣了,說:「豈有此理!將軍就是戰死,也不能後退!」下令將主帥旗幟立於堤下,表示一步不退。韋叡身體瘦弱,從未騎馬,作戰時坐在士兵抬著的板輿,指揮督戰。魏軍前來鑿堤,韋叡堅拒,更加固守堤防。堰水已滿,韋叡登上戰艦,攻向合肥。艦與城樓等高,四面將城圍困,魏人無法突圍,悲愁痛哭。守將登城督戰,為弩射死,合肥城潰。韋叡大勝,俘虜萬人,牛馬萬頭,絹滿十間屋,都充作軍資。。

    韋叡白天接見將領訪客,夜間處理軍中事務。三更起來,點燈至天亮。照顧士兵,盡其全力,以致各方之人,爭相投奔。每到一處,館舍藩籬,整整齊齊,都合於規範。

 

    二將合力,必得勝利

 

    攻下合肥,武帝下詔進駐東陵。東陵距魏城二十里,兩軍即將會戰。有詔班師,雙方既已接近,韋叡擔心魏軍進襲,下令輜重居前,自乘小輿殿後。魏人懾於韋叡威名,不敢進逼,於是全軍退還。

    五年,魏中山王元英進攻北徐州,將昌義之圍於鍾離。號稱動員百萬人,連下四十城。武帝遣曹景宗都督二十萬,前往抵禦,又詔令韋叡率眾會師。韋叡奉詔,從合肥經陰陵大澤,火速趕往,遇到澗谷,搭橋越過。手下知道魏軍人多勢盛,勸韋叡緩慢前行。韋叡說:「今天鍾離的人躱在地下洞中,打水時還得背著木門。我們就是盡最快速度,仍嫌太慢,怎麼還說要慢慢去呢!你們放心,魏人已在我肚子裡了(已墮吾腹中)。」讀到這裡,我們不妨想想,「落在我肚子裡了」是什麼思?是被我一口吞掉,掉入我的陷阱,還是我心中已想妥?對的,是韋叡已想好了對策。十天就到了邵陽前線。

    在此之前,武帝敕令曹景宗:「韋叡是你的同鄉,要對他好一點。」曹景宗見到韋叡,很客氣有禮貌。武帝聽說了,就說:「兩個將領能合作,軍隊就能打勝仗。」此事《通鑑》記於卷一百四十六。王夫之讀到這裡,發了一段議論,見於《讀通鑑論》卷十七。略記於下:

    曹景宗是一名驍將,韋叡則是坐在板輿,手執如意指揮。兩人相去甚遠,也許互不敬重。武帝要景宗善敬韋叡,是懂得御將之術。要韋叡涵容曹景宗是容易的,要曹景宗禮敬韋叡是困難的。但也不是如此,韋叡能知景宗的驍勇,而曹景宗不能知韋叡的寬弘。只要曹景宗收歛氣勢,韋叡必然敬重相待。武帝的敕令,可以說是動之以情,折之以禮,未嘗言及二人高下。後來韋叡讓曹景宗向朝廷告捷,景宗感念韋叡之不爭功。武帝說,「將領能合作,軍隊必勝利。」是他自信有御將之道,他的功勞也不小,不只是曹、韋二人而已。我們讀這一小段史論,可以見到船山先生思慮細密,感受真切;從人物之一言一行,析論道理之所在,值得我們細細欣賞。

 

    邵陽之役,是確鬥也

 

曹景宗與韋叡進駐邵陽洲,韋叡在景宗營前二十里,挖掘長塹,樹立鹿角,在洲邊建城,距魏城只有百餘步。馮道根精於計算,把需用的人力,作最精確安排,只用一夜就將城建好。魏中山王元英大驚,以杖敲地,說:「這是何方神聖,能夠如此快速!」曹景宗所部器甲精新,軍容強盛,魏人看了,也都怕了。景宗找了一個精於潛水的士兵,與城中聯係,城中知道外援已至,士氣大振。

魏將楊大眼,勇冠三軍,率萬騎來攻,所向披靡。韋叡將車排成陣式,楊大眼率騎兵圍攻,韋叡備有強弩二千,聽從指揮,同時發射,幾可洞穿魏軍盔甲,魏軍頗有死傷。楊大眼也被箭矢射穿右臂,只有退去。這是戰史上騎兵敗於步兵的少數著名戰例之一。次日,元英親自率軍來攻,韋叡仍然乘木輿,執白角如意,指揮作戰;一天交手好幾回合,元英退去。魏軍夜間再來攻城,矢如雨下,韋叡子韋黯,請父親下城避箭,韋叡不應。軍中驚動,韋叡大聲喝止,情勢方才穩定。以上描述,見於《通鑑》卷一百四十六。似較《梁書》、《南史》記載,更為緊湊精彩,應是劉恕之功。宋末元初的胡三省讀到這裡,寫下了注語:「此確鬥也。兩軍營壘相逼,旦暮接戰,勇而無剛者不能支久。韋叡於此,是難能也。比年襄陽之守,使諸將連營而前,如韋叡之略,城猶可全,不至誤國矣。嗚呼,痛哉!」我們看到了胡三省的亡國之痛,也看到了一位傑出史家,資料熟悉,分析明確之外,感情之深䆳,更是不可或缺的素養。

    魏軍在邵陽洲兩岸築橋相連,又建柵數百,跨越淮河。武帝命曹景宗等準備大艦,為火攻之計。韋叡命馮道根諸人率水軍,趁淮水暴漲,鬥艦齊發,以小艇載草,澆以油料,焚其橋樑,風狂火猛,煙塵遮天。敢死將士,拔柵斫橋,倏忽之間,橋毀柵壞。梁軍奮勇,乘勝追擊,呼聲動天,魏人大潰。《梁書》記載:魏軍趨水死者十餘萬,斬首亦如之,其餘釋甲投降,乞於囚奴,也有十萬。所獲物質牛馬,不可勝算。韋叡遣人告知昌義之,義之又悲又喜,只是大叫:「活了!活了!(更生、更生)」我們讀到這裡,應該想到,昌義之知道勝利,應該不只是九死一生,歡喜不已,而是歡喜之餘,不忘昔日之艱難困苦,念及死者不能復生,不禁悲從中來。武帝派周捨前往勞軍,看到韋叡所獲各種器械資糧,對韋叡說:「您的勝利所獲,與熊耳山相等。」

    過了一年,司州刺史馬仙琕,是一位與士卒同勞逸的猛將,自北還歸,魏人追擊,詔令韋叡救援。韋叡到了安陸,加強城垣,開鑿大塹,更起高樓。手下表示不必如此示弱。韋叡說:「你們說得不對。當一個將領,也應當有感到害怕的時刻(為將當有怯時)。」追擊馬仙琕的,正是元英,聽說韋叡來了,就退兵北回。武帝也下詔罷軍。

   

    曠世之度,愛惠為本

 

    十四年,韋叡為雍州刺史。當年他起兵支持蕭衍,下屬陰雙光哭著勸阻他。韋叡到了雍州,雙光前來道賀。韋叡笑著說:「還好沒聽你的,才有今天。」但還是送給雙光耕牛十頭,感謝他的用心良苦。韋叡對於昔日下屬慷慨照顧,尤其是年老的人,深得鄉里敬愛。

    十六年,韋叡向朝廷告老請退,朝廷不許,而且迎入朝廷。他在朝廷謙虛有禮,武帝十分敬重。韋叡個性慈愛,撫育亡兄之子,過於自己兒子。所得俸祿,藉機送給親故,家無餘財。年紀雖老,還是帶著兒子讀書。第三子韋稜,明通經史,頗有名聲。韋叡總要他講說精義,遇有問題,韋叡的闡釋,韋稜還是有所不及。

    韋叡年七十九,卒於家。囑以薄葬,時衣入歛;武帝親臨,哭之甚慟。玆將《南史》本傳末段綜述其為人之原文記於下:

    雅有曠世之度,莅人以愛惠為本,所居必有政績。將兵仁愛,士卒營幕未立,終不肯舍,井竈未成,亦不先食。被服必於儒者,雖臨陣交鋒,常緩服乘輿,執竹如意以麾進止,與裴邃俱為名將,餘人莫及。

    此總結之語,未見於《梁書》,兩書最後都有一小故事。邵陽之役,昌義之十分感謝韋叡與曹景宗兩位恩公,藉賭錢二十萬,以為報答。景宗先擲得雉,韋叡再擲得盧,盧者勝。韋叡突然取了一子,翻了過來。說了一句:「怪了。」結果作塞,輸了此局。兩部正史都以「景宗時與群帥爭先啟之捷,叡獨居後,其不尚勝率多如是,世尤以此賢之。」作結,若問所賢者何?曰:謙讓不爭,格調自高。

 

    小結:隆名高譽,非虛得;史家所記,有高下

 

    《南史》李延壽所撰史論,記韋叡年少之時,努力為學,成年為國驅馳,奮戰沙場,克敵致勝。他不是魁梧豪傑,而是瘦弱書生;不能乘騎,板輿指揮,氣勢盈溢,戰績輝煌。及其子弟,亦有名節,可謂 「將門有將」。

    《梁書》姚察的史論,怎麼說呢?韋叡從上庸起兵,支持蕭衍。合肥、邵陽之捷,功勞很大,他不居功,推給他人,真是君子!

    想起前時讀繆鉞的《論學書札》,言及讀正史,有曰:「前四史中,《史記》、《漢書》固為紀體之冠冕,而范曄《後漢書》,表彰氣節,譏彈權貴,其識見殆在班固之上,諸序文亦高美。陳壽《三國志》,體例嚴謹,而史事稍簡,裴注博贍,足補其闕。《晉書》稍蕪雜,此後可讀李延壽《南、北史》,文簡事詳。」韋叡事跡,或可作為繆先生最後一句的一項例證。

                                      2025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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