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28日 星期四

閱讀好書之八:文明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

   《文明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d Order by Samuel P. Huntington 黃裕美譯 聯經 2024年2月二版四刷

 

    我們讀書,主要為了取得知識,知識又分為好些類。專門的某一科目學問,就有極為豐富的內容,當然是重要的。此外關於人的一生,也有許多應該學習認知的對象。例如,練習深入思考,培育藝術修養,教導立身處世等等。然而,我們生活在怎樣的世界,這個世界如何演變而來,它的結構形態如何,也是我們應該具備的知識。在茫茫書海之中,這類書籍應該不少,但是,杭廷頓的《文明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却是一本經常為人提及,雖然出版迄今已有三、四十年,仍然值得一讀的經典名著。

    作者一開頭對這本書的結構作了簡明的交代,杭廷頓說:「這本書的中心題旨在探討文化和文化定位在後冷戰世界正在塑造分合和衝突的不同形態,而按最廣義的解釋,文化定位就是文明定位。第一部分,國際政治學有史以來第一次是多極的,也是多元文化並存的,現代化有別於西化。第二部分,文明的均勢正在轉變,西方的相對影響力正在沒落。至於非西方文明,一般而言,則正 重新肯定本身的文化價值。第三部分,以文明為基礎的世界秩序正在成形,不同國家正凝聚於領導其文明的核心國家周遭。第四部分,持西方世界觀者和其他文明間的衝突升高,伊斯蘭教和中國最為劇烈。第五部分,西方的存續有賴美國人重新肯定其西方定位,而西方人也要接受文明的獨特性而非世界性,以維持全球的多元文明特性。」(頁22)

    全書從一個多極多元的文明世界揭開序幕,我印象最深的是,作者提及了許多大學者,名字之外,只有一句簡短的重點文字。其中,我知道一部分,就把他們的名字列於下:依序有:威廉.詹姆斯、湯瑪斯.孔恩、法蘭西斯.福山、愛德華.賽伊德、布里辛斯基、約翰.米爾海默、布勞岱、馬克斯.韋伯、涂爾幹、史賓洛勒、索洛金、湯恩比、克魯伯、阿夫瑞.韋伯、威廉.麥克尼爾。還有好些我不認識的大學者,也就不再列出。可知作者參考了豐富的有關著作,提出的見解有其學術理論的依據。

  作者對古代文明作了一些回顧,指出當代主要文明:中國文明、日本文明、印度文明、伊斯蘭文明、西方文明、拉丁美洲文明、非洲文明(也許存在)。接著談到文明的關係,先從西元1500年談起,重點在於西方的興起,進而贏得世界,作者指出:「西方贏得世界並非靠思想價值或宗教勝人一籌,因為其他文明國家因而歸順者少而又少,而是靠其在運用組織暴力上的優勢。西方人經常忘了這個事實,但非西方人無時或忘。(頁63)

  接著談世界文化,作者的討論顯然不是站在肯定的立場,且看作者寫的這樣一段話:「世界文化意味著人類在文化上的匯聚,及世界各地人民越來越接受共同的價值、信仰、方向、措施和制度。更明確的說,這可能意指有些事物深刻但無關宏旨,有些事物很重要但沒有深度,還有一些既不相干又膚淺。」(頁73)作者又舉了一個稍嫌戲謔的例子:西方文化精髓是大憲章而非大漢堡,非西方人也許大啖漢堡,並不代表他們接受大憲章。(頁76)

  西方文明最早現代化,似乎成了現代文明,作者列出它的來源,分別作了簡要的叙述。依序有:古文明遺澤、天主教與新教、歐洲語言、劃分精神與俗世權威、法治、社會多元化、代議制、個人主義。世界對西方文化有何反應呢?作者有所描述,依序為:拒斥、凱末爾主義、改革運動。作者總結如下:「現代化,簡而言之,不一定意味著西化,非西方社會可以現代化,完成現代化後,未必放棄他們自己的文化,全盤採取西方價值觀、制度和措施。誠如布勞岱所觀察,認定現代化或『單一文明的勝利』,可以導致數世紀來一直包含於世界偉大文明中的多數歷史文化終結,這種想法是『幼稚的』。相反的,現代化加強自身文化,並降低西方的強勢。在基本的方式上,世界越來越現代化,但比較少西化。(頁102)

  但是,西方文明也出現了消退的樣貌。作者從人口、土地、經濟產值和軍力各方統計數字,可以看到明顯的趨勢,即西方壟斷的時代即將過去。同時,西方式微和其他權力中心的興起,已經促成全球本土化的進程及非西方文化的復興。(頁122)於是,就出現了這種情況:當西方勢力沒落後,西方將其人權、自由主義和民主的觀念強加於其他文明的力量也跟著減弱,那些價值對其他文明的吸引力也跟著減少。這個全球本土化的進程,廣泛表現於世界上最多地方的宗教復興上。尤其是亞洲和伊斯蘭國家,拜經濟和人口成長之賜,其文化再生最為顯著。(頁127)於是,作者以「上帝的復仇」為標題,叙述了各地宗教復興的盛況。作者從廣義說,全球宗教的復興是對世俗主義,道德相對論和自我放任的反動,同時也是重新肯定秩序、紀律、工作、互助和人類團結的價值。(頁131)其中以伊斯蘭教最耀人眼目。伊斯蘭復興是一種都市現象,對現代化,受過良好教育,有專業,政治和工商界建立事業的人最有吸引力。在穆斯林中,年輕人有宗教信仰,而他們的父母不信教。(頁135)

  文明挑戰者登上了歷史舞台,作者舉馬布巴尼(kishore Mahbubani)指出:英國花了58年,美國花了47年,才把個人平均產值增加一倍,但日本33年就辦到了,印尼更短,只花了17年,南韓11年,中國只花了10年。按:他的中文名字是馬凱碩,曾任新加坡駐聯合國大使,也是著名的時事評論家。

  中國經濟何以發展得如此神速,中國政治家和社會學家,都認為弘揚儒家思想,是中國進步的源頭。李光耀也十分提倡儒家思想,認為是新加坡成功的主因。作者還提及1990年代,台灣政府自稱承襲了「儒家學說」,還說李登輝總統界定台灣民主化源於中國的「文化傳統」。至於是否出於李登輝本心,似可討論。

  至於伊斯蘭復興,更是規模浩瀚。此時伊斯蘭教對他們而言,不只是宗教,而是一種生活方式。學生和知識分子,固然形成伊斯蘭運動的好戰幹部和突擊隊,活躍的成員主要由都市的中產階級組成。絕大多數屬於各行各業受過最好教育和最聰明的年輕人,包括醫生、律師、工程師、科學家、教師和公務員。(頁154)。中產階級的投入,目標是現代化,而不是西化。

  於是,作者寫下了如下的小結:「21世紀最初幾年,非西方勢力和文化可能繼續出頭,而非西方文明內部之間,以及和西方民族之間,將繼續衝突下去。」

  於是進入了「文明新秩序」的論述,舉出一些國家為實例分析探討,此處就不再摘要叙述。再進入「文明的衝突」,不同文明之間,非但難以親近,而且充滿敵意。作者說,在世界所有文明中,只有西方曾對其他每個文明都產生巨大甚至破壞性的衝擊。受到衝擊的非西方人怎麼看那個曾經似乎獨覇世界的西方文明呢?顯然西方的普世理論中,充滿明顯的例外,致使西方的那套理論說辭,難以讓人完全信服。例如西方常說,應該提倡民主,但不能讓伊斯蘭基本教義派掌權;伊朗和伊拉克應該接受禁止核子擴散條約,以色列則不必;對中國,人權是個問題,但對沙烏地阿伯則不是,等等。

  談到全球文明政治,作者提出了兩個重要概念,核心國家與斷層線戰爭。「核心國家」指文明相同的國家之中,有一個最為強大,作為領袖的國家。至於斷層線戰爭也與之有關,指發生在不同文明的鄰國之間,或在一個國家不同文明團體之間的戰爭。斷層線顯然是指不同文明之間的界線。這種戰爭,由來已久。作者說,西元前五世紀,希臘歷史家修昔底德所說:「在希臘文明內,由於雅典權勢日增,導致與斯巴達發生伯羅奔尼撒戰爭。」同樣的,一部西洋文明史,就是正在上升與沒落的強權之間的「覇權戰爭史」。到了近代,大約一個世紀內,伊斯蘭由「基督教的災難」變成了「歐洲的病夫」。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英、法和義大利給予致命的一擊,鄂圖曼帝國的土地上,唯獨土耳其倖免。作者又說,推本溯源,「聖戰」與「十字軍東征」是兩個並行概念,這兩個宗教對歷史持目的論;其他文明則主張週期性或靜態的歷史觀。

  今天亞洲呢?作者說,兩大公認危險的地點,是兩個韓國與兩個中國間的衝突,這都是冷戰餘緒。韓國人打韓國人的可能性有,但很低。中國人打中國人的可能性高得多,但仍然有限,除非台灣宣布成為獨立的共和國。雖然兩韓或兩中之間仍可能發生暴力衝突,長期下來,文化通性仍可削弱那種可能性。作者也談到「中國覇權」的到來與美國的因應之道,他說:「如果美國不願和中國這個覇權對抗,就必須放棄其世界主義,學習和這個覇權共處,並忍受本身左右太平洋彼岸情勢的能力大幅消減。不管走哪一條路,都要付出重大的災難和風險。最危險的則是美國未作清楚的選擇,不曾仔細考慮是否合乎國家利益,又沒準備出師奏捷的情況下,莽莽撞撞與中國發生戰爭。」(頁312)

  文明之間的衝突,以斷層線戰爭的形勢出現,於是,世界某個地區烽火不斷,人民痛苦。作者以東歐克羅埃西亞、塞爾維亞、波士尼亞,以及科索沃國之間的「文明」分屬基督教、東正教、伊斯蘭教而導致的綿連衝突,戰火不熄,作了頗為詳盡的叙述,我讀來感到疲累不堪。

  作者還為未來由於文明的衝突而導致的戰爭,作了一番預測。最後當然經由和談而告結束,但場景之一是俄羅斯的坦克已到達北京天安門廣場,作者謙稱這是天方夜譚。但我們看到,預測完全失準。可以知道,能夠準確預知未來,除非你是全知全能的上帝。

    好了,還是快快讀到最後,看看杭廷頓大師為我們留下什麼良言忠告。大師說:「人類正入邁入一個不同文明必須學會和平共存互動,彼此互相學習的時代,它們要學習彼此的歷史和理想及藝術文化,共同豐富彼此的生活。」又說:「在即將登場的紀元中,文明衝突是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脅,而根據文明所建構的國際秩序,則是對抗世界戰爭最有力的保障。」(頁438)這是全書的最後一句話。

    我們讀這本書,對世界文明有了一個大致的認識,主要是西方文明、伊斯蘭文明、儒家文明、也許可以加上印度文明,以及杭廷頓情有獨鍾的日本文明。文明之間的衝突,帶來國家的傷害,甚至毀滅。世界進步,人類幸福,唯有各大文明各自努力,不斷充實,逐步提高,非但保障安全,甚至得到幸福。努力之道,無非各大文明發揮本身的精義,貢獻於人類世界。

    我們住在台灣,但我們是中國文化圈中的一員,應該努力發揚儒家文化。本書作者對儒家文化的認識,仍停留在「中國儒家傳統,強調權威的秩序、等級和團體重於個人,這也造成對民主化的阻力。」(頁318-319)的層次。不知道儒家十分強調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個人精神與涵養。當然,這不能怪杭廷頓,而是關於儒家學說的精義,中國人本身的認識與闡揚,仍嫌不足。

    我讀的這本書,列入「聯經50.思想」系列,與《資本論》、《憂鬱的熱帶》、《柏拉圖理想國》、《康德三大批判》並列。雖然還收有余英時、林毓生、張灝、漢寶德等人的著作,關於中國傳統文化,只有一本錢穆的《孔子與論語》。我剛好書架上有,讀完本書,就取下一讀。讀時放不下手,讀完非常佩服。孔子是中國文化的至聖先師,《論語》是文化典籍中的典籍。錢穆從兩漢以降,直到清代,對學者的有關著作瞭若指掌,雖然非常注重朱子所注,但並不囿於一說,而是取各家的精華,參照比對,作深入淺出的闡釋。

    錢穆怎麼說《論語》?茲舉一例,藉供參考。「孔子思想究竟重點何在?其價值又何在?竊謂孔子思想之重點與價值,道德二字便是。孔子所講的道德,只是人們同有之一種心情,同能之一種行為。所謂直指人心,當下即是。即如忠恕,便是一種道德,又如愛敬,也是一種道德。一個人人忠恕與愛敬的社會,種種問題總可有辦法解決。」(頁189)再者,錢先生此書中有一章,「孔子思想與世界文化之新生」,相信深刻了解《論語》所述孔子思想,若能推及全球,亦將對新時代的世界文化有所貢獻。

    杭廷頓認為國家的價值在於她的文明,而文明的核心價值必然來自古聖先賢,歷代仁人智者所留下的箴言典籍。喜歡本書的讀友,不妨也找來錢著《孔子與論語》一讀。虛心涵泳,必有所獲。

 

                            劉象新推薦  2024年9月12日

2024年11月16日 星期六

力抗權奸志不移,東漢李固與杜喬

    東漢的歷史,明章之治之後,逐漸步入衰途,而且脚步愈來愈快。到了桓帝與靈帝時代,已是滅亡的前奏,當然這是一段逐漸演變的過程。我們可以看到許多仁人志士,感到種種問題必須解決,許多錯誤必須改正。但是,總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把國家社稷推向黑暗的深淵。讓我們就選一個段落,看看發生在那時,關於李固、杜喬的故事。

    故事的背景,應該稍作交代。我們知道,明帝章帝之後,是和帝與安帝。安帝延光四年,西元一二五年,安帝崩。北鄉侯劉懿即帝位,不久病重,宦官孫程等擁立安帝之子濟陰王劉保,喋血宮庭,清除反對者,即皇帝位,年僅十四,即順帝。

      學術優長,議論精要;平定盜賊,處事有方

    順帝初年,朝廷不免動盪,司隸校尉虞詡等,薦舉賢良,期盼朝政清明,國泰民安。我們故事的主角李固,也就在《通鑑》卷五十一,永建二年(一二七)出場了。他寫了一封信給被薦舉的黃瓊,大意是,你如果想獨善其身,就隱居山谷,既然出山,就應該為了百姓,有所作為。有人徒有虛名,不會做事,就像最近徵至朝廷的南陽樊英,實在讓人失望。黃瓊曾隨父親在朝中一段時間,熟悉典章,在廟堂的發言,他人無以反駁,所提出的意見,順帝頗為採用。這段記載也見於《後漢書,黃瓊傳》。《通鑑》接着對李固略作交代,他是朝中大官李郃的兒子,讀書求學,不用本名,騎着驢子,負笈從師,不遠千里。他的學問很好,稱得上是大儒。四方有志之士,因為他的名聲,也來跟他讀書。他在太學的時候,定省父母,都走後門,不讓友朋知道他的父親是大官。這段事跡也見於《後漢書,李固杜喬傳》。

    順帝陽嘉二年,地震、山崩、火災。天子下詔問:當世之敝,為政所宜。公卿推舉李固對策。他的對策大意是:「天地自然,關乎政事;地震火災,都是天心示警。古人講求有德有命,今人所求錢財權力。於是,不見淳厚風俗,惟有嚴刑重罰。今天外戚梁氏,無妨尊以高爵,但其子弟,不應任以大官;明章之時,不是如此。應該權去外戚,歸於國家。先聖法度,必須堅守,政教一失,百年不復。今天,助天子治天下的,外有公卿尚書,內有宦官太監,必須遵守本朝號令。寬縱不法,則壞人動心,競相爭利,則仁義蕩然。應該召請大儒,共商國是,高明的意見付之實行,宦官權重應予裁減。如果作到,輿情稱贊,天下可致太平。」順帝重視他的意見,有所採納,太監宦官不敢囂張,朝廷肅然有序。當時,權在太后之父梁商,他個性柔和,李固勸他辭退權力,梁商不允。

    順帝永和年間,荊州盜患嚴重,經年未能平定。朝廷遣李固為荊州刺史,他一到任,即派人到各處視察,而且與盜賊接觸。盜賊若洗手歸正,即赦其前罪。於是盜帥夏密等,帶着大小頭目六百餘人,自縛請罪。李固一律赦免遣還,囑其自相召集,宣布法令。半年時間,盜賊皆降,州內清平。接着太山盜賊屯聚,郡兵千人,不能平服。梁冀任命李固為太山太守,李固一到,罷兵歸農,以恩信招誘,不到一年,盜賊皆散。可見李固不是只有議論,而是能夠將理念加以實踐,處事有方,成效卓著。

    李固遷將作大臣,上書言事。大意有:我聽說,各種氣之中,清者是神,各種人之中,清者是賢。所以,養身需練神氣,治國需用賢人。今天朝廷,看到天子身旁備位顧問的侍中,年紀都很輕,沒有一位飽學宿儒,讓人嘆息。應該召回楊厚,重用黃瓊。他又推薦光祿大夫周舉,才德兼備,可以提供好意見;侍中杜喬學問好,人正直,是當世良臣。另外還推薦楊倫等人。天子下詔徵召楊倫、楊厚,升遷黃瓊、周舉,以李固為大司農。

    沖帝即位,以李固為太尉,與梁冀參錄尚書事務。次年沖帝崩,李固以清河王劉蒜,年長有德,應立為帝,對梁冀說:「今天立新皇帝,應該年紀大有德行的。希望您能仔細考慮,周勃立文帝,霍光立宣帝,是我們的榜樣。鄧太后立殤帝,閻太后立北鄉侯,因為他們年幼,都是失敗例子。」梁冀不同意。當時梁太后信任宰輔,李固的意見, 每蒙採納,例如,宦官用事,逐出朝廷。梁冀猜忌,儼然以李固為對手,爭奪權勢。

      性喜遊樂,不遵法度;外戚掌權,污亂朝政

    梁冀是一個怎樣的人?他是梁商的兒子。這個人,肩膀總是斜斜的,眼睛瞪着直直的,說話含含糊糊,書寫計算只有基本能力。從小喜歡遊樂,長大又嗜酒,精於各種賭博。經常胳膊上架着老鷹,帶着獵狗,騎馬比誰快,鬥雞論輸贏。

    順帝永和元年,任河南尹,行事恣暴,不守法度。父親梁商的客呂放,對梁商說了梁冀的不足與缺失,梁商責備梁冀,梁冀就派人把呂放殺了,假託仇人所為。為了避嫌,請任呂放弟呂禹為洛陽令,再藉故殺了呂禹全家及賓客百餘人。

    梁冀還另外一面,不妨一提。梁冀妻孫壽,美艷妖冶,打扮新奇,如:眉細而曲,目下若啼,髻偏一側,齲齒而笑,總總妖態,引領時尚。梁冀也不遑多讓,戴小帽,折上巾,握大扇,後裾曳地,也是怪里怪氣。梁冀就是這樣一個貨色,正是李固的對頭。

    順帝時,任官浮濫,李固掌政,罷去百餘人。這些人依附梁冀,上書朝廷,誣蔑李固。說他假公濟私,好像正直,其實邪惡,離間外戚,壯大私黨。天子駕崩,百姓哀泣,他却擦脂抹粉,搔首弄姿,哀傷之心,一點也無。自從他當上太尉,東南盜賊跋扈,千里蕭條,民眾悲苦。兒子的罪過,莫大於累及父親,臣子的惡行,莫大於詆毀國君。李固的罪行,應處死刑。梁冀拿去給太后看,太后完全不採,李固無事。太后何以不採?不是偏袒李固,而是明白事理。

    質帝雖然年幼,相當聰慧,有一次說梁冀是跋扈將軍。梁冀忌恨,知道難以操控,先下手為強。令人在食物下毒,質帝很難受,召來李固。李固問怎麼回事?小皇帝說,吃了麵條,肚子好痛,想喝水。梁冀在旁,說不行,喝水會吐。沒多久,又是天子駕崩。

    找那位王子來繼承大位?李固邀請博學明經的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共同商量。還寫了信給梁冀。「天下不幸,又遭大憂,今天要立皇帝,太后關心,將軍用心,必定作出最好選擇。過去都是詢訪公卿,廣求眾議,希望能夠上合天心,下應民意。但是,這件事極其重要,又非常困難。悠悠萬事之中,這件事最重要,國家是興是亡,就由這件事決定。(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國之興亡,在此一舉。)」

    梁冀把當朝大官都找來商議,李固、胡廣、趙戒、杜喬,都認為清河王劉蒜,名聲很好,又屬近親,最宜擁立。此時,蠡吾侯劉志正要迎娶梁冀的妹妹,梁冀想立劉志為帝,一時無法作成決定。當天晚上,大宦官曹騰到梁商家,對他說:你大權在握,手下賓客為非作歹,清河王性嚴明,立為天子,你就慘了!若立蠡吾侯,就可常保富貴。次日廷議,梁冀一臉凶狠,言辭激烈。胡廣、趙戒嚇壞了,其他大臣也紛紛贊成劉志。只有李固、杜喬堅持原議。梁冀憑着多數支持,大喊一聲「罷會」,劉志當上皇帝,就是漢桓帝。

    一年之後,劉鮪謀立清河王為帝, 梁冀指與李固、杜喬有關,將李、杜下獄。李固門生上書,說明與李固無關,太后同意,赦免李固。李固出獄,百姓歡欣,京師轟動,梁冀大驚,認為非除去不可,堅持李固有罪,將李固處死,年五十四歲。

    李固在行刑前,寫了給胡廣、趙戒的信:「我受國恩,力求報答,要扶持王室,作到像文帝、宣帝那樣。沒想到梁冀誤謬,你們又跟從,好事變壞,可以成功,但是失敗。漢家衰亂,就從今天開始。你們官高祿厚,看到危險,却不出手援救。國家衰亡,此等大事,將來必見於史書,好的史家必然公正無私。我已盡力,作了該作的事,也沒話可說了。」胡廣、趙戒讀到,「悲慚,長嘆流涕」。若問二人何以悲慚,是:李固真是寃枉,李固令人敬佩,還是感到兔死狐悲,還是自責貪生怕死?請想一想。對的,自責貪生怕死,只有長嘆流涕。

      奏舉李固,志同道合;不恥梁冀,暴屍城北

    杜喬是一位怎樣的人物?杜喬是河內人,年輕時舉孝廉,入司徒楊震府內任職。楊震就是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聞名的「關西孔子楊伯起」。(按:《後漢書.楊震傳》作「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再任南郡太守,進入朝廷,遷侍中。

    順帝漢安元年,以杜喬為光祿大夫,巡察兗州,奏舉太山太守李固,為政天下第一。糾舉陳留太守梁讓,陰濟太守汜宮,貪贓千萬以上。梁讓是梁冀的叔父,汜宮是梁冀的密友。杜喬回到朝廷,遷大司農。當時梁冀子弟五人,以及宦官,無功受封賞,杜喬上書批評,有曰:「昔人有言,古代明君,賞罰依照功過,末世昏君,賞罰只看關係。今天梁氏一門,年輕子弟,入朝作官,無任何功績,却得到封賞,情況浮濫,至為可憂。這樣下去,不止有傷政事,甚或導至亂亡。」書奏呈上,無人理睬。

    桓帝建和元年,杜喬代李固為太尉。桓帝將娶梁冀妹,梁冀下令準備厚禮,杜喬以不合體制,不聽。梁冀又要他舉汜宮為尚書,杜喬拒絕。這時李固已廢,政風污亂,唯有杜喬守正不阿,為海內正直人士希望所寄。清河王事件,梁冀指李固、杜喬與劉鮪勾結,立案調查,梁太后素知杜喬忠忱,只答應免去官職,梁冀更為生氣,叫人脅迫杜喬,若不自我了斷,妻子也將不保。杜喬不理,梁冀直接捕杜喬入獄,即加殺害,妻子遣歸故鄉。並且將李固、杜喬暴屍城北,家屬故人都不敢前來看視。杜喬故吏楊匡知悉,連夜趕到洛陽,守衛屍身,驅趕蠅蟲。並請准予收葬李、杜二公。梁太后同意,得以依禮殯殮。

      李杜義重於生,至矣社稷之心

    唐代李、杜,名聞天下;東漢李、杜,只是曖曖內含光,幾乎無人知悉。王夫之《讀通鑑論》未提及,錢穆、范文瀾著名通史,亦無著墨。但當時人們却視為國家忠賢,感懷至深。

    桓帝建熹七年,梁冀被誅,宦官當道,朝政仍然混亂。黃瓊年老病重,上書進諫。列舉當時政事,諄諄告誡,述及李、杜:「故太尉李固、杜喬,據事直言可謂忠,盡力輔佐即是德。為了國家社稷,不顧自身安危,提出諫言讜論,遭到殘虐對待,身死而且暴屍。賢明之士以及普通百姓,無不哀痛,氣氛悲傷而且憂懼。」(《後漢書.黃瓊傳》)可見當時人們的深刻感受。范曄記述二人之事,亦深受感動,撰寫史論,既追念前賢,亦啟示來者,頗可一讀。茲先用白話叙述,再附原文於後,以為結束。

    可以稱為仁人的,言行必然深合道理,當然不是求名為己而已。乃是擬定去就規則,端正天下風氣,活著依於理,死時合於義。如果只是求義則害命,只求活著則違義。專為事務所困則無智,專為一己著想則損仁。如果作該作的事,可以捨棄生命;生命重於該作的事,可以保全生命。在上者所作殘虐有失君道,在下者也只能盡忠職務以守臣節。臣盡節而死,就是殺生成仁,不是為了活著而違背原則。順帝、桓帝之間,三次決定繼統國君,太后主政,壞大臣在旁虎視。李固秉持自己職權,據理力爭,竭盡一己之力,他難道不知這麼作會遭到大災難?但他既然任高官,膺重任,就必須盡責。看他發言時,大義凛然。給梁冀的信,雖然已無作用可言,唯有盡己之力,直到最後,他為社稷之心,可謂達到極點。再看看胡廣、趙戒,好像一坨大便。

    夫稱仁人者,其道弘矣!立言踐行,豈徒徇名安己而已哉,將以定去就之槩,正天下之風,使生以理全,死與義合也。夫專為義則傷生,專為生則騫義,專為物則害智,專為己則損仁。若義重於生,舍生可也;生重於義,全生可也。上以殘闇失君道,下以篤固盡臣節。臣節盡而死之,則為殺身以成仁,去之不為求生以害仁也。順桓之間,國統三絕,太后稱制,賊臣虎視。李固據位持重,以爭大義,確乎而不可奪。豈不知守節之觸禍,恥夫覆折之傷任也。觀其發正辭,及遺梁冀書,雖機失謀乖,猶戀戀而不能已。至矣哉,社稷之心乎!其顧視胡廣、趙戒,猶糞土也。

                                   2024年10月4日


2024年11月10日 星期日

天下大亂人相食,孝心義行載史冊

    孔子說:讓父親有尊嚴,這是大孝。父親有尊嚴的極致,就是可以在宗廟祭祀,得以陪祀上帝,如同周公之祭文王。(孔子曰:「夫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李賢注:配天謂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子路說:「貧窮的人好可憐,活得很辛苦,死了無以葬。」孔子又說:「陪著父母過清苦的日子,就是孝子。(啜菽飲水,孝也。)」鐘鼓不是音樂的根本,但樂器不可無;對父母和顏悅色,做到不容易,也要盡力奉養。只講樂器,失掉了音樂,但音樂還是要樂器來演奏。只想供養親人,但所行不義,只是讓親人憂傷,這不是孝行。自己奉公守法,得到奉祿以養親,就很好。所以說,奉養親人做到最高,如同周公祭祀文王。如果說,盡力做到最好,即使如子路以清簡的祀物,比東鄰的豐盛,還要甘美。如果感到供養太薄,弄些不義之財,只為親人蒙羞。做事真心誠意,得到豐厚俸祿以養親,才是應有的奉養之道。
    打開《後漢書》卷三十九,迎面就是這樣一篇講奉養親人,實踐孝行的大文章。明明可以放在卷末,作為史論的引言,闡釋人物的表現,為何置於篇首?范蔚宗的這番調動,不為無因,必有深義。其實我們稍作思考,也能想到,撰者無非指出「孝行」的意義。正如李賢引《孝經》、《禮記》述及者,有如:「孝子者以和顏悅色為難也,非謂三牲而已,然不可闕甘旨。」,「不義而崇養,更為親憂,是孝之累也。」以及「不以道求祿,固可恥也。」
      毛義薛苞,孝行典範
    東漢之初,廬江毛義,家裡很窮,他却以孝名聞地方。有一人名張奉,聽到毛義大名,特地前來拜謁。剛剛坐下,官府公文送到,將毛義從安陽縣尉升為守令;毛義捧著升遷的公文,喜形於色。張奉是一位崇尚志節的人,看在眼裡,很不是滋味,感到不應該來拜訪這個虛有其表的人,就告辭離去。
    毛義母親過世,他依禮辭去官職,穿上喪服,朝廷升他為縣令,他一切依禮行事。後來舉賢良,可以到朝廷作官,毛義不赴。張奉知道了,喟然而嘆,說:「賢明的人,深不可測。過去拿到升官文書而高興,是因為家裡貧窮,得到陞遷,可以讓親人高興,這也是曾子所說:『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
    漢章帝時,下詔褒揚毛義,賜穀千斛。地方官員按時訪問,賜以牛酒。毛義壽終於家。
    漢安帝時,住在汝南的薛苞,努力讀書,篤行不倦。母親過世,哀痛至深,聞者感動。父親續絃,這位後母不喜薛苞,把他趕出家門。薛苞白天晚上,哭著求情,老爸後母,拿起棍子,趕他出去。他就住在附近小屋,每天還是回家灑掃,老爸很生氣,把他趕得更遠。他還是每天前來,向父母請安。過了一年多,鐵石心腸的老爸後媽,也軟化了,把他接回家住。父親過世,他遵行最為哀痛的禮儀。
    一家之主過世,子弟都要分得家產,遷居異地。薛苞力勸,無法阻止。奴婢他選年紀大的,因為我與他們共事已久,你們無法使喚。土地房舍,選荒涼陳舊的,那是少時耕種居住,已有感情。器物也是只取舊的,用習慣了,順手好使。弟弟侄子,守不住產業,只要開口請求,無不給予接濟。
    薛苞名滿天下,朝廷禮敬,拜為侍中。薛苞一到,即以身體不適,請允辭官歸里,甚至以死懇求。皇帝下詔同意回家養病,禮敬如同毛義。年八十餘,無疾而終。
范曄寫道:像毛義、薛苞兩位,其心中所念,發於至誠,見於行為,感動眾人,名滿天下。可以說是得美名、拜高官、受禮敬。也就是「孝養」的展現。至於江革、劉般等人的義行,也出於同樣的理念。
    毛義、薛苞的孝行,在傳統中國社會,是私塾老師必然講述的內容,也是道德教育中的著名故事。請問:今天還有人聽過嗎?如果沒有的話,可知我們與傳統文化之間,不是沒有距離,。
      劉平趙孝,臨盜讓生
    本傳中的人物出場了,首先是劉平。王莽時擔任菑川縣令,治績佳良,郡中有強盜,他去平定,處理得很好,名聲很高。更始自立為帝,天下大亂。劉平的弟弟劉仲為賊所殺,這股盜賊又突然來襲,劉平抱起了劉仲的遺腹女兒,留下了自己的兒子,母親想要也帶著孫子,劉平說,我們沒法帶走兩個小孩,弟弟不可以沒有後人。三人躱在荒野濕地中,劉平出外覓食,為餓賊捉住,要把他煮來吃(烹之)。劉平向賊叩頭,說我為老母出來找食物,我不回去老母會餓死,能否先讓我回去,我再來向你們報到,任你們處置,說著就哭了。這些餓賊受到感動,說那就帶些野菜回去吧。劉平侍候老母畢,說我與他們有約,必須再去他們那裡,不能欺騙,就再赴賊中。這些餓賊看到這個人居然還敢回來,大為驚訝,說我們聽說世上有「烈士」,今天見到了,你回去吧,我們不忍心吃你。
    劉平後來在濟陰太守劉育手下任職,劉育上書推薦劉平,朝廷任劉平為全椒縣令。施政照顧百姓,百姓十分感念,儘量為公效力。刺史、太守前來巡視,見獄中無囚犯,人人安居樂業,找不出缺點,留下詔書就走了,劉平也因病辭官。
    明帝初年,尚書僕射鍾離意上書,推薦劉平、王望與王扶。說:「此三人年滿七十,性格恬淡,所在之處,民眾感化,有心向善。他們的修身工夫與所為義行,應該立身朝廷,表率群僚。我談不上知人,只知道推舉賢人是應有的義務。」朝廷下詔,徵召三人為議郎,明帝多次接見。劉平陞遷侍中,再拜宗正,劉平也推薦名士,在位八年,辭官歸里,卒於家。
    王望自議郎外派,任青州刺史,名聲很高。當時附近州郡,乾旱成災,百姓逃荒。王望巡行,見到逃荒者約五百人,光著身體,挖野草為食。他就不經請示,打開倉儲,拿出布帛糧粟,以供衣食,隨即報告朝廷。明帝以王望未經奏請,擅啟倉儲,要百官詳議其罪。公卿認為法有常規,不允擅啟,應依法處理。鍾離意獨排眾意,說:「春秋時代,華元、子反是宋、楚良臣,未經君命,使二國構和,《春秋》視為美談。今天王望為了作應該的事,不顧可能的罪愆,把人的善心展示出來。如果施之以法,罪加其身,不顧他憐愛百姓的本意,也就違背了朝廷要百官愛民的宗旨。」明帝立即赦免其罪,且有所嘉獎。
    王扶,年少行止端正有節,客居琅邪,附近居民,都受到他的感化。後來到朝廷出任議郎,見到同僚,恭恭順順,什麼話都不說。他性格沈靜,心中明白,任何不應該的事,他都不作,聲望很高。明帝之時,光武帝侄孫劉復撰〈漢德頌〉,稱贊他是當世名臣。
    趙孝是沛國人,王莽時,父親任屯田北邊的田禾將軍,趙孝跟在父親身旁。回家鄉時,身著布衣,挑著擔子,步行到家。趙孝又從長安回北邊,經過郵亭,郵亭長知道田禾將軍之子要路過,特意灑掃以待。趙孝到了,郵亭長不許他入住,只問他:「田禾將軍的兒子,從長安來,你知道什麼時候到嗎?」趙孝說:「三天後吧。」說完就上路了。
    天下大亂,民人相食,趙孝的弟弟趙禮為餓賊所擄。趙孝知道,親至賊窩,說:「趙禮餓了好幾天,乾乾瘦瘦,不如我肥胖,你們吃我吧!」這些餓賊聽了,大感驚訝,面面相噓,有一餓賊說:「我們也不想吃人,你先回去,給我們帶些糧食來再談。」趙孝也籌不到豐足的糧食,再去求賊,願意以身代弟。這些餓賊仍然訝異不已,就讓他帶回趙禮。地方人士大為欽佩,州郡徵召,並向朝廷薦舉孝廉,趙孝都不應。
    明帝時,辟召太尉府,天子早已知道他的表現,詔拜諫議大夫,陞侍中,又遷長樂衛尉。也徵趙禮為御史中丞,趙禮恭順謙和,行事作風,同於乃兄。明帝尤喜趙禮,每十日在衛尉府召見,宴飲盡歡。幾年後,趙禮卒,明帝令趙孝與屬官送喪歸鄉。一年後,趙孝也辭官歸里,卒於家。
    同時,汝南王琳,十歲喪父。時遭大亂,百姓逃命,王琳與弟王季獨守父親廬墓,號泣不已。王季外出,為赤眉所捕,餓賊要把他吃掉,王琳自己縛住雙手,願代弟先死。餓賊憐憫,放他們離去。於是揚名鄉里,朝廷徵召司徒府,他到了不久,推薦他人,回到故里。
    琅邪人魏譚,也為餓賊所捕,幾十人綁在一起,依次烹煮。賊首看魏譚一付忠厚老實的樣子,就叫他當火伕,煮人肉,晚上仍加綑綁。有一賊名夷長公,對他特別有好感,解了他的縛綁,叫他逃命。他說:「我為你們煮人肉,也可以分得一點,大家都在吃野菜,不如吃我的肉。」不肯逃命。夷長公說,這樣好了,我們兩人一起逃走吧!於是他逃過一劫。明帝時,魏譚在一位公主家裡負責事務。
    齊國倪萌,梁郡車成,都與兄弟一起落入餓賊手中,他們都是兄弟爭相捨命,看得餓賊感動不已,也都釋放了。
      淳于仁孝,江革巨孝
    北海人淳于恭,善說《老子》,不慕榮名。家有果樹,有人盜採,他還幫助。見到田地有人偷刈,他躱在田中,不讓竊者看到。清靜淡泊,與世無爭, 鄰里受其感染,風俗淳良。
    王莽末年,年成不好,饑民成為盜賊。淳于恭的兄長淳于崇為賊所擄,將烹之,淳于恭請代兄而死,賊不忍,兩人都放回。淳于崇死,他撫育孤幼,親自教課。侄兒不盡力,他執杖打自己,侄兒感悟,改過向學。天下大亂,盜賊處處,百姓不事生產,淳于恭仍力耕不懈。鄉人說:「天下大亂,生死未知,何必自苦。」他說:「不然,我得不到收成,他人可以得到,不也是很好嗎?」州郡徵召,不應。隠於山澤,所作所為必依禮度,光武帝時,朝廷屢屢徵召,皆不應,隠於琅邪山間數十年。
    章帝時,下詔褒美淳于恭德行,徵至朝廷,拜為議郎。章時時引見,訪談政事,至為禮遇,所薦名賢,無不徵用。淳于恭論政事,都以道德為本,章帝無不稱善。卒於官,賜穀千斛,刻石於閭。
    江革是臨菑人,年少喪父,與母獨居。天下大亂,盜賊四起,江革携母逃難,歷經艱險。遇到可以採拾之處,常逢盜掠。江革哭著求賊,說有老母等待,詞意懇切,足以動人,雖盜賊亦感嘆敬佩。非但不忍侵奪,甚至告以避賊之策。江革到了下邳,身無分文,破衣敗履,為人傭作,供養母親,所需之物,無不具備。
光武帝末年,江革回到臨菑,鄉里間的活動,江革以母親已老,不耐震動,親自輓車載母參加。因之得到「江巨孝」的名號。太守備禮徵召,江革以母老不應。母終,思念不已,常寢於冢廬。喪服期盡,不忍脫去。
明帝初年,舉孝廉為郎,補楚國太僕,月餘辭去,楚王劉英派屬官追及,不肯返還。章帝初年,太尉推舉江革賢良方正,再遷司空長史。章帝對他十分禮敬,朝會之時,遣虎賁抶持,時有賞賜,恩寵至豐。朝中重臣馬廖、竇憲也另眼看待,稱頌之外,贈以重禮。江革既無回覆,也一無所受。章帝聽說,更加敬重。後因病請求退休,回到家鄉。
章帝元和年間,想到江革,下詔齊相,問及江革情況如何?言及孝是百行之冠,眾善之始。國家榜樣人物,都會想到江革,賜穀千斛以「巨孝」。每年長史慰問,致贈羊一頭,酒二斛。如不幸去世,祀以中牢。為是,「巨孝」的名稱,行於天下。
 孝義所感,盜亦有道;道之根本,在於性善
我們閱讀的是《後漢書》卷三十九,標題是:劉趙淳于江劉周趙列傳第二十九。依據主題,天下喪亂,民人相食的,只有劉、趙、淳于、江諸人。打開《通鑑》,稍作瀏覽,我們看到與主題有關的人物之前的毛義與薛苞,見於卷四十六,章帝元和元年與卷五十,安帝建元元年。而且與《後漢書》內容幾乎無異。可知毛、薛二人事蹟非常著名,《通鑑》編者,不能遺漏。至於其他人物,僅劉平一見卷四十四,明帝永平三年,述及他在全椒的治績。可知是因為明帝建北宮,鍾離意勸諫:「宜且罷止,以應天心」,明帝「敕大匠止作諸宮,減省不急。」的君臣互動時,順便提及。可知我們閱讀的正史記載,因史書性質不同,未見於《資治通鑑》。然而,天下大亂,盜賊遍野,民人相食的時代慘況,《通鑑》亦未遺漏。如卷四十,光武建武二年,「三輔大飢,民人相食,城郭皆空。」以及卷四十一,建武三年,「浮城糧盡,人相食。」等。
范曄撰寫此卷,從「孝」的觀點着手,先闡明「孝」的意義,進而舉出最為艱難狀況下,孝子的表現。為父母,為兄弟,盡己一人之力,可謂達於的極至,固然應記於史傳,永誌不忘。但蔚宗之另一重點,似乎尤應注重,即餓賊為孝義所感,不再加害。其時,「百姓飢餓,黃金一斤,易豆五升。馮異軍士,悉以果實為糧。」(《通鑑》卷四十一)這些餓賊,想必連果實也無,只有擄人’烹之以充饑。
但是,這些餓賊也是人,他們也有感情,見到眼前充滿孝悌之心的那一幕,無不動容,憐憫之心油然而生,作出了合理的決定。多挨幾天餓,也不敢冒犯人世間的根本規矩,因於他也是人,不是禽獸。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任何一個生長在文明社會的人,都有基本的人性。若問人性宜作何解?答曰:人性本善。
范曄為我們留下了這些故事,相信他著筆之際,必然深受感動。決定將這些餓賊義行的篇章,置於毛義、薛苞之後,劉般、周磐、趙咨之前。構成史書叙事中,頗見特色的畫面,也是史家悲天憫人情懷的具體表現。
                                     2014年9月25日

2024年11月6日 星期三

東漢雲臺榜,武將第一人:廣平侯吳漢

    東漢明帝感念前世功臣,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此外加上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四人,共三十二人。太傅高密侯鄧禹居首,第二位即大司馬廣平侯吳漢。二十八人中,武將為數不少,可知中興過程,戰事頻仍,武人之力,居功厥偉。吳漢居武將首位,必有其理,似可一說。

 

    出身貧寒,讀書不多;勇決剛強,善於謀略

 

    吳漢,南陽人,家裡很窮,先在地方當個基層的亭長。王莽末年,因事逃亡,到了漁陽,作起販賣馬匹的生意,往來北方各地,交結豪傑。更始自立為帝,派韓鴻巡視北方,有人向韓鴻推薦吳漢,說吳漢是一個奇士,可以與他商量事情。韓鴻召見,相談甚歡,十分高興,就任他為安樂縣令。

    這是吳漢的出場亮相。我們可以看到,他沒讀過什麼書,從基層作起,為人豪爽,有正義感,因之流亡他鄉。到了北方,販馬經商,事業順利,結交豪傑,名聲鵲起。可見他是一個學問不好,但天資聰頴,勇於任事,善於交友的草根型傑出人物。

    天下大亂,王郞竄起,北方不寧。吳漢心中,唯有劉秀可以成事,就對漁陽太守彭寵說:「漁陽、上谷的突騎,天下聞名,如果結集二郡精兵,依附劉秀,進擊王郎,可以成就功業。」彭寵同意,但他手下卻想依附近在咫尺,聲勢不小的王郎。吳漢怎麼辦呢?他獨自外出,正在傷腦筋時,見到一個書生,就叫他過來,請他吃飯。問他目前天下情勢。書生稱贊劉秀,頗得民心,所過之處,郡縣歸附。王郎在邯鄲,偽稱劉氏,人們都不相信。吳漢聽了,心生一計,假冒劉秀來信,並請這位書生上呈彭寵,並將所知情勢順便報告。彭寵心中同意,找來吳漢商量,就作了決定,派吳漢率騎兵與上谷聯合,南向進攻,擊敗王郎。吳漢到廣阿拜見劉秀,劉秀拜吳漢為偏將軍,封為建策侯。

    吳漢依歸劉秀,為之盡力,劉秀力量為之大增。關鍵人物,只是一個無名書生,這是歷史的偶然嗎?應該不是,這個書生雖未留名青史,但却代表讀書士人的普遍看法。事功的建立,歸於偶然因素,殊無可能。

    吳漢這個人,讀書不多,樸實正直,言辭也很簡要,有時甚至不能完整描述。鄧禹和其他將領都有所知悉,多次向劉秀推薦。劉秀召見,留在身旁。

    劉秀想徵發幽州兵,問鄧禹誰最適宜,鄧禹說;「我與吳漢談過幾次,知道此人勇決剛強,而且善於謀略,其他將領都比不上。」劉秀即拜吳漢為大將軍,發北方十郡突騎。更始所命幽州牧不應命,吳漢趁其無備,將之斬殺,奪其兵馬。北方城邑無不震駭,即派兵歸順。吳漢與劉秀會合之時,吳漢所率,兵強馬壯,軍容甚盛。看到的人都說,率領這支大軍,不會輕易拱手讓人吧。吳漢到了幕府,呈上兵籍簿冊,將領紛紛請求分得若干。劉秀就說,:「你們不是說他不給別人嗎?怎麼你們又向他要了呢?」講過閒言閒語的將領,都很慚愧。這裡,我們看到同為武將,胸襟氣魄的寬闊與狹隘,就決定了恢宏主帥與瑣屑下僚的不同身影。

 

      平定諸賊,斬公孫述;立身朝廷,謹慎規矩

 

    這時,更始派尚書令謝躬,率六將攻王郎,未能平服。劉秀率軍至,兩方結合;謝躬處事,勤勉周到,劉秀稱他真是一個好官員,但雙方矛盾仍然深重。最後,吳漢趁謝躬率兵在外,買通其手下,待他回城,將他殺死。謝躬的妻子曾對他說:「你與劉秀,其實不能相容,你却聽他的空言虛語,不知提防,就會栽在他手中。」史家為什麼記下這句話?固然說明女子之聰慧,往往非男子之所及;但也清楚呈現,當時群雄之間的複雜關係。

    劉秀平河北賊,吳漢等諸將,奉圖讖之書,上尊號,劉秀即位。拜吳漢為大司馬,更封舞陽侯。光武帝建武二年,命吳漢率朝中八將,共擊檀鄉賊,大破之,降者十餘萬。帝派使者封吳漢廣平侯,食邑四縣。再與諸將擊破西山、河內諸寇,光武親臨勞軍。吳漢再進兵南陽,轉戰各地,無不克捷。

    次年,又率諸將擊青犢於軹西,圍蘇茂於廣樂。劉永手下周建率十餘萬人,救援廣樂,吳漢將輕騎迎戰,不利,墮馬傷膝,回到軍營,周建等進入城中。諸將說:「大敵當前,主帥受傷,將士都很害怕。」吳漢起身裹傷,殺牛以饗軍士,下令軍中,敵眾雖多,都是盜賊,正如古書所言,「勝不相讓,敗不相救」,不是抱有決心,為了正義,不惜戰死,為人敬重的敵人。我們只要奮力出擊。必將戰勝,大家也可分享勝利的成果。於是,大軍出動,士氣百倍,大破蘇茂、周建,攻取廣樂。我們在這裡,居然看到不學無文的赳赳武夫,居然也掉書袋,引用《左傳》所言。不要認為那是史家傅會,應該想到,吳漢本非文盲,軍旅之暇,讀點《左傳》,不無可能。再說,吳漢出兵,迎戰強敵,不應只是激勵士氣,即可奏效;必然是擬定策略,切實執行,方能取得勝利。此後,擊敗五校、長直、平原五里、富平、索獲等賊,東方安定,振旅回京。

    隗囂叛,光武帝命吳漢西屯長安。建武八年,吳漢猛力進攻,但因公孫述救援,為其所敗。十一年,率將進攻公孫述,兩軍對陣,吳漢大勝,進拔廣都。光武帝下詔令:「公孫述兵強馬壯,宜據守廣都,待其力疲,方可出擊。」吳漢召集麾下將領,激勵士氣,以轉戰千里,深入敵境,至為艱難,只有同心協力,人人奮勇,方能取勝,不然,必敗無疑。諸將大聲應諾,士氣昻揚。遂與公孫述戰於廣都與成都之間,八戰八尅。公孫述自將出戰,遭吳漢手下將領突擊,被殺。吳漢斬公孫述首級,送至洛陽。詔令,過家上冢,賜穀二萬斛。此後,吳漢仍馳騁沙場,屢有戰功,就不再贅述了。

    吳漢意志堅強,隨從光武征戰,光武總是很擔心他。諸將戰事不利,往往驚慌失措;吳漢不然,意氣自若,只是整修兵器,激勵土氣。光武就說:「吳公可以倚重信任,威武雄壯,宛如敵國。(差強人意,隠若一敵國矣。)」每次出師,朝受詔令,夕即出動,不需戰備時間,因為無時不在備戰之中,所以能夠克敵致勝,屢建大功。但他在朝廷,非常謹慎,規規矩矩,在動作態度上充分顯現。他率軍出征,妻子購買田宅。回家知道,就責備其妻;「我率軍在外,費用不足,你怎麼可以在家購置產業!」就把購得田宅分給兄弟與外家。這件小事,讓我們看到為朝廷立大功的猛將,始終謹慎規矩,生怕犯了任何差錯。

    建武二十年,吳漢病重,光武帝親臨探視。問他想說些什麼?他說:「我沒有學問,只願陛下慎無赦而已。」臨終仍然關心朝政,憂慮施政寬鬆帶來的負面影響。

 

      吳漢這位武將,史家如何評論

 

    後世史家怎麼評論他呢?范曄說:「吳漢在光武帝朝,居於最高的官階,始終得到親信倚重,這是由於他個性樸質,能力高強,孔子說:『剛、毅、木、訥近仁。(剛強、果決、樸質、而言語不輕易出口,有這四品德的人,近於仁人。見:楊伯峻《論語譯註》)正是吳漢的寫照。」范曄以孔子的話形容吳漢,當然是很高的評價了。              

范曄史論的最後一段是:「夫仁義不足以相懷,則智者以有餘為疑,而朴者以不足取信矣。」這句文縐縐的話,什麼意思?李賢注作了說明:「言若仁義之心足相依信,則情無疑阻。若彼此之誠未協,仁義不足相依,則智翻以有餘為疑,朴者以愚直取信。」說得很清楚吧。您知道李賢何人?他是武則天的兒子,是他寫的嗎?應該不是,是以他為首的學者小組成員寫的。所以,我們看到新校標點本《後漢書》首頁標示:宋 范曄撰,唐 李賢等注。

正史之外的評論呢?王夫之就整體論述,兼及吳漢。他寫道:「任為將帥而明於治道者,古今鮮矣;而光武獨得之。來歙刺傷,口占遺表,不及軍事,而亟薦段襄,曰:『理國以得賢為本。』此豈武臣之所及哉?歙也、祭遵也、寇恂也、吳漢也,皆出可為能吏,入可為大臣者也。然而光武終不以將帥為宰輔,諸將亦各安於韘鞈而不欲與於鼎鉉。嗚呼!意深遠矣。故三代以下,君臣交盡其美,唯東漢為盛焉。」(《讀通鑑論》卷六)

船山先生,由小見大,指出三代以下,唯東漢為盛之事,必有其深意,讀史者焉可不知?  

 

                          2014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