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17日 星期二

閱讀好書之九:巴勒斯坦之聲

   《巴勒斯坦之聲—被綁架的家園》 Palestine Speaks: Narratives of Life Under Occupation by Cate Malek and Mateo Hoke  蔡欣芝譯  台灣商務

2017年月初版。

    今天的世界很不平靜,兩場戰爭還在熾烈進行,烏克蘭與俄羅斯,以色列摧毀了加薩,又攻進了黎巴嫩。金正恩還宣布兩韓不再追和平統一,而是敵對的兩國,戰火似乎一觸即發,成了最瀕臨戰爭的地區。

這本書出版於十年之前的2014年,中文版2017年譯出;我買的是初版一刷,可知讀者不多。但是如果您想對今天的中東情勢發展的背景有所瞭解,這是一本很值得閱讀的好書。

一年前十月七日,加薩的哈瑪斯發動火箭攻擊,打死了以色列正在聆賞露天音樂會的一千二百多人,又擄走將近一百多人質。於是,以色列展開報復,從加薩北炸到加薩南,再從加薩南炸到加薩北。一年時間,加薩百姓死亡人數,據一般報導,四萬將近五萬,但著名的醫學刊物《柳葉刀》,却說是十八萬,我相信後者。

不久之前,以色列在德黑蘭炸死了參加伊朗新總統就職典的哈瑪斯最高領袖哈尼亞,最近又在加薩擊斃了死對頭,哈瑪斯的新領袖辛瓦爾。您也許會說,誰叫他們去捋以色列的虎鬚,惹怒了以色列,遭到瘋狂報復,加薩是咎由自取。但是,您知道加薩的巴斯坦人在惡鄰的虎視耽耽下,過著怎樣的日子嗎?如果您想知道,請讀本書。

本書作者是兩位美國記者,採訪了生活在巴勒斯坦的十六位不同行業的居民,寫成本書,這是一本關於中東問題的報導文學作品。限於篇幅,此處只對五位受訪者作簡要摘述,以概其餘。

作者在導言中交代了約旦何西岸,巴勒斯坦的大致情況。諸如:「巴勒斯坦人一直面對一連串的禁令,不僅食物與水取得受到限制,還得面對電力短缺、言論壓迫、拘禁、虐待,被迫撤離家園,以及住宅和家庭農場的拆遷問題等等。巴勒斯坦的生活通常是一連串強加的屈辱。」「巴勒斯坦人也深受高失業所苦,每天有數以千計的男性前以色列找工作。如果遵循合法程序通過檢查哨,他們就得在半夜一點起床,才趕得上通過擁擠又惱人的檢查哨,在早上八點前及時上工。」「學校常因罷課工、抗議,或是軍民衝突而停課,以及電力等基本民生必需品的供應經常面臨資源不足的窘境,在加薩地區更是明顯。」「生活在加薩走廊的人們處境十分艱難。以色列對加薩走廊進行地面侵略,與哈瑪斯衝突不斷,截至目前於前為止,已有二千一百多人死亡,超過九千人受傷。以色列僅有兩個公民和六個士兵死亡。」「平靜時期,加薩走廊的人民依舊面對惡劣的生活條件,加薩走廊成了世界上面積最大的封鎖區。對加薩地區的民眾來說,這些痛苦似乎永無止境。」「但在巴勒斯坦,教育十分發達,人民的識字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居於阿拉伯世界第一位。」

 

文化中心執行長對家鄉的深厚感情

兩位作者採訪的第一位,是一個文化中心的執行長。他生於伯利恆,四歲得了小兒麻痺症,走路需用輔具。在耶路撒冷念小學、中學,進入頗負盛名,在安曼的約旦大學,主修經濟。畢業回到巴勒斯坦,找不到工作,就加入「阿拉伯社區重建會」。重建會成立了文化中心,教導孩子學習阿拉伯文化、音樂與詩歌等。他也有機會去英國新堡大學進修一年,研習管理與諮商。

他說:「在文化中心,我們試著從各方面保有學生與巴勒斯坦的連結,即使透過照片、電影、或任何其他東西。我們都願意嘗試。我希望學生們能夠理解,加薩走廊是巴勒斯坦的一部分,我希望所有在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一定要去加薩走廊瞧瞧。我認為這是我們的義務。」

「我非常以身為勒斯坦人為傲,也從未想到另一個國家居住,我有到歐洲各國的旅行經驗,我還是喜歡住在巴勒斯坦。每次想到巴勒斯坦,我就想起我們面臨的困境,我們必須爭取我們的權利,這是條無止盡的路。有時是爭取權利,有時是促進教育。我們都是戰士,我們努力改善生活品質,那就是戰鬥,而反抗以色列的占領,也是戰鬥。日子一天天過去,抗爭變得愈來愈困難,每天巴勒斯坦出現的事情,都證明未來日子只會比現在更艱難。」

他最後說道:「我對巴勒斯坦的未來並不樂觀。以色列國力十分強大,加上西方列強援助更是如虎添翼。但是我不認為以色列的惡行可以永遠無法無天,世界不可能一直支持以色列。有一天改變會來到,歷史會證明,未來的某一天,巴勒斯坦人會得到應有的權利。」

這位執行長的話,表達了巴勒斯坦有識之士的共同心意。在事實的認知上,巴勒斯坦絕非以色列的對手,必然屈居人下。但情感上,家鄉必能改善現狀,安定繁榮,但這也只是不能捨棄的信念而已。

 

二、用英文報導新聞的加薩女記者

    2003年春,兩位作者來到了加薩,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加薩的女記者。他們發現她對加薩的觀點很有意思,覺得她說的故事,值得與讀者分享。

    這位女記者,家中兄弟姊妹九人,父親說她最聰明,她的大學入學考試成績讓父母驚喜,答應她選讀她喜歡的科系。她進入了加薩的伊斯蘭大學,主修英國文學。大二那年,選了新聞編輯,作為研究主題,讀了許多相關書籍,覺得每一本都非常有趣,逐漸走上記者之路。由於女記者很少,許多人投以異樣眼光,但父母都很支持。她也有了機會訪問耶路撒冷,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巴勒斯坦其他部分的土地。

    2012年,以色列第二次入侵加薩,她已是職業記者了。他的報導,見於英國的《衛報》,也被半島電視台採用,以色列的《國土報》還雇用了她。這時她又到伊斯蘭大學讀書,主要是修習希伯來文。她覺得以色列的新聞品質較好,她想能夠聽、讀希伯來文的新聞。

    她說:「我今生的任務,就是要破除媒體對於巴勒斯坦人的刻板印象,喜歡關注西方媒體從來沒有注意過的群體。我拍了許多美麗的照片,告訴大家,加薩不完全是火砲滿天飛的地方,我們有咖啡廳、餐廳、酒吧、體育館,任何你可以想到的,加薩基本上都有。加薩與阿富汗完全不一樣,我們有很多受過教育的高等知識分子。」

    她的最後一段話,記於下:「我是個記者,我希望有越來越多的人知道我的名字,除了巴勒斯坦以外,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值得我實現夢想。我很樂意在外國寫稿,如果可以,我想外派到土耳其或埃及。但我最終一定會回到加薩,因為我絕不會離開我的國家到他國居住,絕不。」

 

在監獄中讀書學習,不比大學差,甚至更好

    一位四十六歲的律師,生於約旦河西岸的難民營,受訪地點是伯利恆。

    我生在伯利恆的迪希黑難民營,我們最大的麻煩,來自屯墾區的居民。他們乘公車來到難民營,胡亂開槍,大吵大鬧,隨意掠奪,使我們的生活陷入悲慘地獄。我們反抗的方法,就是朝他們丟石頭。這時,巴勒斯坦大起義還未爆發,迪希黑難民營的起義早已拉開序幕。我們每一天都在抗暴,丟石頭顯然太遜,於是,把煤油灌入玻璃瓶,加上引線,作成燃燒彈,才夠炫。

    1984年12月,一個寒冷的夜晚,我和幾個同伴,被以色列士兵,從家中拉出,送進穆斯庫比監獄,那時我十六歲。

    我的審問持續了兩個月,我在嚴刑拷打下失去理智,精神狀況十分混亂,審訊環境相當惡劣,但也得到善心律師與警察的保護。最後,法官判我們需服四年到六年的有期徒刑,隨之送入了達蒙監獄。後來又轉到了亞希基倫監獄服刑。那裡是被視為危險份子的囚犯,都是抗議活動的領導者。以色列人認為應是世上最糟糕的地方,但對巴勒斯坦人而言,則比較安全。

    我們這群較為年輕的受刑人,開始在獄中讀書,我們求知若渴,我們每天都有課程與預定的進度。我們每天六點起床,開始讀書,我們上了歷史、經濟學、和哲學的課,還要寫報告,大家一起討論,我總覺得時間不夠用。每位受刑人都有自己的專長,有人還專門研究馬克思。受刑人會的語言也很多。很多人會希臘文、俄文、土耳其文等,所以,我們還有語言課。被關到亞希基倫監獄,對我來說,就像進哈佛或牛津大學讀書一樣,甚至比那些大學還要好!

    我們受刑人彼此之間的關係非常緊密,大家來自不同的城市,我們在彼此身上學到很多。不僅長了知識,也更了解對方所居城市的情況。獄中的受刑人,很多成了巴勒斯坦第一次起義的領導者。我出獄時只有十九歲,在自己的社區已有相當的影響力。對大家來說,我們不是罪犯,而是領袖。

    他的最後一段話:「幾千幾百萬個在巴勒斯坦、黎巴嫩或叙利亞的難民,都跟我有相同的遭遇,這就是我們的人生,不是我個人的問題。情勢若不改變,我兒子也會經歷與我相同的遭遇,這是我們世世代代的問題。我們抗爭已超過六十五年,我們會持續奮鬥,直到我們打破這個惡性循環為止。」

 

向士兵丟石頭的青年

    採訪的對象是五十二歲的家庭主婦,出生於西的馬利克村,在該村受訪。她說:我的整個家族出生於這個村子,這裡以好客聞名,來到這裡的人都會愛上這個村子,一切實在美極了。村子裡很多人住過美國或拉丁美洲,他們會說英語或西班牙語。村子約百分之三十的村民,於第一次起義後,搬到國外去,我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姊姊都去了美國。2000年,我去美國探望在芝加哥定居的哥哥,我對他說:「我雖然喜歡美國,但是跟那些坐在自家門口,吹著微風,在院子採新鮮葡萄和無花果的日子相比,美國沒有令我喜愛的事物。」原來打算住四個月,一個半月就回家了。

    1987年,我在拉馬拉市,生下了我的第二個兒子,阿布杜勒--阿濟玆。一頭金髮配上綠眼,值班護士抱著他跟每一個人說:「快來看看這個馬立克村的孩子,他好漂亮呀!」

    阿布杜拉—阿濟玆是個特別的孩子,他如此善良,長相又如此漂亮,他有許多好友,從小就是孩子們的領袖,十分重感情又非常慷慨。2000年第二次大起義爆發時,阿布杜勒—阿濟茲十三歲。當吉普車或坦克經過我家時,他說自己多麼想朝他們扔石頭,以石頭對抗坦克。因為朝士兵丟擲石頭,我的表兄弟已在牢裡蹲了二十五年,另一個親戚也超過十五年。我丈夫於2006年去了美國,在一家親戚的店裡工作,每次打電話回家,總想說服他不要再朝士兵丟石頭。他於2007年高中畢業,想申請聖城開放大學。他不怎麼喜歡上學,課外活動都喜歡,如足球或傳統舞蹈等。2008年,他準備了護照,他的球隊有機會去歐洲比賽。

    一天晚上,他接到某位朋友的電話,說巡邏隊要到了,他們就在特定的屋頂上投鄭石塊,但士兵已躱在這家人的花園裡,等著阿布杜勒—阿濟玆。當他們投下第一塊石頭,就向他們開槍,兩人都受傷了。朋友說,我們中埋伏了,我們投降吧。他回答說:「寧願死,也不把自己交出去。」他腿受傷,不能跑,朋友逃走了,士兵讓他一直流血,直到斷氣。

    他過世的那天,有七家衛星頻道來到村子記錄事情經過。當他們把他送進靈車時,有幾百輛車跟著靈車後頭。他的喪禮十分盛大,我沒料到會有這麼多人來參加。阿布杜勒—阿濟茲的朋友,一個接一個過來親吻我的手,我的手放在他的頭額上。他們告訴我,雖然阿布杜勒—阿濟茲走了,但從現在開始,他們都是我的兒子,直到現在,那些孩子還是常常來探望我,我也會去看望他們。還來了一輛巴士,載了許多女孩子,都是他舞團的朋友,一邊流淚,一邊找阿布杜勒—阿濟茲的母親。

    這位母親最後的話:「阿布杜勒—阿濟茲去世已經四年了,他永遠在活我心中。我的兒子是位保衛土地的英雄,我十分以他為榮。他為自己的國家與村子而戰。可是我實在不希望我其他兒子也因此喪命,失去阿布杜勒—阿濟茲已經夠了。」

 

    五、留在加薩的IBM電腦技術員

    1979年,我出生在科威特,沒幾年,我大哥去美國留學,我父親在科威特學校教數學,我的童年在歡樂中度過。1992年,父母帶我和比我大幾歲的哥哥姊姊來到美國,父親在溫蒂漢堡店打工,他不想留在美國,也沒把英文學好。我讀七年級,雖然英文不行,但我的數學很好。高中畢業後,進了田納西大學。1997年,父親回到加薩走廊,這是他畢生的心願,父親還說,不想客死異鄉,要死也要死在加薩。

    2001年,我大學畢業,十一月,我錄取進入IBM公司,二十三歲時,成為美國公民。2004年,我回到加薩看望父母。那趟旅程,我見到一些老朋友,只是那裡的情況糟到無以復加,許多大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無所事事,我非常慶幸小時候就去了美國。也就在那時,我在科威特朋友家中見到以前就認識的胡妲,我們開始交往,終於結成連理。胡妲在大學也是主修電腦,我們兩人有共同之處。胡妲到了美國,立刻愛上美國的一切,美國就是個夢幻的快樂島。她在田納西大學取得碩士學位和教學證照。我們的生活非常忙碌,父親過世之後,沒時間回加薩探望母親。這時,我變成了一個好的穆斯林,把酒戒了,開始讀《古蘭經》。此外。我也希望我的孩子能夠講阿拉伯話,繼承阿拉伯文化。

    2021年,我回加薩一個星期,驚訝發現,母親七十二歲,生活孤單寂寞。伊斯蘭有一句話:「如果你沒有陪伴在母親身邊,死後上不了天堂。」意思是,母親去世時,你得讓她滿意,你過世時才上得了天堂。幾經考慮,我決定回家鄉。胡妲當然不贊成,說你有兩個哥哥,讓他們照顧,但他們都有不能離開美國的理由。於是我與胡妲帶著六歲和五歲的兒子,三歲的女兒,來到了加薩。

    加薩的情形真是糟到不能再糟,連一家好的醫院都沒有,幾乎每天都聽到炸彈落下的爆炸聲,胡妲想永遠離開加薩。歷盡艱辛,胡妲終於帶了兒女離開了加薩,回到了美國,在俄亥俄州落腳。

    他的最後一段話:「我住在母親的公寓裡。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偽君子,我打心底希望能夠離開,但我必須陪伴母親。感謝真主,我的妻兒已經離開了。我們那美麗的花園,已被炸彈摧殘到不成樣子,看起來像沙漠一般。許多人失去寶貴的生命,有些家庭不得不拋下家中年長者,逃到安全地方。這裡無水可用,情況極糟。這裡的人們覺得自己彷彿被世界拋棄了,沒人在乎他們到底怎麼樣。神啊,請幫助在加薩的我們吧!」

    那時加薩的人們決不會想到,更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頭。那是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絕大糟糕的壞事。加薩已是一片廢墟,人民遭到種族滅絕般的大屠殺。

   

一點感想,多餘的話   

 今天只要看點手機,就知道加薩慘況,已不是人間煉獄所能形容。究其原因,一年前哈瑪斯的恐怖攻擊造成的嗎?我們看到,十年前的加薩已是如此之糟,能否想像最近十年會是如何?再說,以色列的報復,非但不符比例原則,更是犯了令人髮指,慘絕人寰的罪行。我們還要想到,他們的屠殺武器從何而來?提供者明知百姓婦孺皆不能免,何以喪心病狂,甘冒千夫所指,仍然一意孤行,深層理由,又是什麼?這是我們必須嚴肅追究的重大問題。這個問題沒有交代,人類不能記取教訓,痛改前非,千年文明恐怕臻於瀕臨絕境,存亡之秋,只有一線了。

 

                             劉象新推薦    2014年10月30日

    

2024年12月5日 星期四

認識經學大師鄭玄

    我們喜歡讀歷史,喜歡進入過去的世界,觀看時代的變化,人物的賢奸,若能理解感受,對我們的立身處世,必有助益。問題是,我們要讀些經書嗎?個人淺見,是的,應該讀點經書。古書分類,經史子集,經學總是在史學之前,認識傳統文化,四書五經的重要,仍然高於四史通鑑。經學是儒家的根本,我們多多少少都應該有所接觸,收獲豐歉,就看用功多少了。至少,我們讀史書時,經學大師總是值得認識欣賞的。

      鄭玄的生平與著述

    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八世祖鄭崇,西漢末年任尚書僕射。鄭玄出生時,家境一般,十二歲隨母親參加地方節慶,同在一起十幾人,穿著講究,言談輕快,母親也要小玄參與其中,但他說,我不要,我不喜歡。他喜歡什麼呢?長大了,在地方上當個聴訟辭,收賦稅的小吏,他也不喜歡,一有空跑去學校聽課。父親很不高興,罵也沒用。終於讓他進了太學,師事第五元先(姓第五,名元先),讀通了《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歷》、《九章算術》,又跟從張恭祖讀《周官》、《禮記》、《左氏春秋》、《古文尚書》。這些經籍,他學通了,指非但理解,而且能夠記誦。何以能在不長的時間,取得如此豐碩的成績?惟有既聰明又努力,方才可以達到。

    在洛陽已無可以指導的老師,他就西入關中,經盧植的薦引,投身馬融門下。馬融自視甚高,門徒四百多,能夠聽他講課的,只有五十幾。鄭玄到了三年,還沒見過這位大師,只能向他的大弟子學習。鄭玄不因未見馬融而懈怠,日夜讀書,非常用功。馬融集合學生,考論圖讖緯書,聽說鄭玄精於推算,就召他上樓,鄭玄也藉此機會,把讀書不明疑點,向馬融請教。馬融一一解說,鄭玄聽畢,請辭東歸。馬融說:「我的學問主張,也跟著他到了東方。」

    鄭玄遊學在外,十幾年方歸故鄉,家裡貧困,仍需耕種。但名聲已高,前來拜師的弟子,已有數百上千。黨錮事起,鄭玄也歸於黨人,禁錮在家。他杜門不出,勤於著述。這時,何休從今文家立場,寫了《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批評古文經學。鄭玄就寫了〈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從古文立場,加以反駁。何休說:「鄭玄進了我家,拿了我的武器,來打我了!」東漢之時,經學中的今文家興起,直到此時,馬融寫答北地太守劉瓖,鄭玄寫答何休,古文之學,也很昌明。

    靈帝末年,黨禁解除,大將軍何進徵召鄭玄,地方懼於何進威勢,逼鄭玄前往。何進禮數周到,鄭玄不受朝服,只穿平民衣著,見了一面,就逃走了。這時鄭玄六十歲。當時,從各地前來的有千餘人。北海相孔融,特在高密設一「鄭公鄉」,並建一大門,稱「進德門」。

    董卓握權,遷都長安,黃巾起事,寇擾山東,鄭玄避地徐州。獻帝建安元年,自徐州回高密,遇到黃巾賊數萬人,黃巾頭目見到鄭玄,無不下拜,相約不擾高密。

    鄭玄病了,想到年事已高,寫了一封給獨子益恩的信。說道:「我出身貧窮,作過小吏,喜歡讀書,游學各地,從有地位的通人,隠於民間的大儒,請教求學,熟悉六經,粗讀傳記,也探討了讖緯圖書的奧密。年過四十,才回到家鄉,由於黨錮,在家十四年。朝廷徵召,與我聯名的,有的當到了宰相。他們都是有才有德,而我只是想要:闡釋先聖的原意,整理百家的異說,可以在這方面盡力而為。接着黃巾為患,逃難回家,已年屆七十。我想把一切家事,都交給你一人。我要你努力作一個君子,容貌舉止,嚴肅謹慎,成為有道德的人。聲望名譽,是別人給你的,德行表現,則是自己立志作到的。然而,有好的聲望,也使生命有光彩,也要時時想到。我樂於學問,有點成績,不讓後人蒙羞。心中放不下的,只有親人墳墓還未修好,我寫的書,日久腐壞,要趕快傳諸其人。今天,我們不愁飢寒,還是要勤儉持家。」

    這時,大將軍袁紹在冀州,統有重兵,大會賓客。派人邀請鄭玄,鄭玄最後到達,請至上座。鄭玄「身長八尺,飲酒一斛,秀眉明目,容儀溫偉。」雖然很老,仍然很帥。袁紹手下,多才俊之士,見鄭玄不過是一個儒者,競相提問,不拘經籍。鄭玄隨口回答,大出問者意料,雖是聞所未聞,眾人無不饜服。汝南應劭問:「我是前太山太守應中遠,可以作您的弟子嗎?」鄭玄回答:「孔子門下弟子,有德行、政事、言語、文學四科,顏淵、子貢不稱自己的官職。」應劭臉都紅了。袁紹薦舉,朝廷徵召,鄭玄皆以老病,不應。

    建安五年,鄭玄夢見孔子,對他說:「起來,起來!今年歲在辰,來年歲在巳。」醒了,加以推算,知道生命已到終點。不久生病,這時,袁紹與曹操相持於官渡,袁紹命其子袁譚逼鄭玄隨軍,鄭玄不得已,帶病前往,病重而逝,年七十四,遺令薄葬,前來送葬者千餘人。

    鄭玄答門人弟子問五經的對話,弟子依《論語》作《鄭記》八篇。鄭玄作注,有《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歷》。又著有《天文七政篇》、《六藝論》、《毛詩譜》、《駁 許慎五經異論》、《答臨孝存周禮難》,等百餘萬言。

    鄭玄注經,力求詳盡,學者覺得囉嗦,但一般認為闡釋洽當,齊魯一帶,儒者尊信。門人為當朝大員的不少,他也拔舉人才。獨子益恩,救援孔融,為黃巾所殺。留下遺腹子,因手紋頗似乃祖,鄭玄命名小同。

    范曄在史論中寫道:「秦焚六經,文明遭殃,漢興以來,儒學復盛。時至東漢,各家競起,固執己見,互不疏通,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章句多者,百餘萬言,學者勞而少功,後生疑而不信。鄭玄網羅各家,全面探討,盡除謬誤,加以改正,補充漏失,清楚論述,使學者知所遵循,有益學習。(按:錢穆說:此言可謂得鄭學之真趣。見氏撰〈兩漢博士家法考〉。)祖父(范曄的祖父)范寧,研讀經注,每感鄭注優長,仲尼子弟不能過也。講授生徒,必以鄭注為主。」

      經學史中的鄭玄

    我們讀了《後漢書.鄭玄傳》,知道了鄭玄的生平大概,也佩服他在學問上的努力,得到卓越成就與崇高聲譽。但是,我們看到他在經學史上的貢獻與意義嗎?似乎很少。因為這不是范曄撰述之時,必須交代的內容。於是,我們要另尋他途,看看後人在經學史的研究,給予鄭玄怎樣的地位與評價。

    皮錫瑞(1850-1908)的《經學歷史》,是瞭解經學發展最為精簡深刻的名著,作者將經學分為十期,分別是:開闢、流傳、昌明、極盛、中衰、分立、統一、變古、極衰、復盛等時代,加以論述。文辭簡要,內容豐盛,周予同詳加注釋,最便閱讀。玆將有關鄭玄經注研讀不輟的情況,略摘於下:

    東漢末年,經學中衰。「鄭君康成,以博聞彊記之才,兼高節卓行之美,著書滿家,從學盈萬。當時莫不仰望,稱伊雒以東,淮漢以北,康成一人而已。或言先儒多闕,鄭氏道備。自來經師未有若鄭君之盛者也。」(頁123) 「鄭君博學多師,今古文道通為一,見當時兩家相攻擊,意欲參合其學,自成一家之言,雖以古學為宗,亦兼采今學以附其義。學者苦其時家法繁難,見鄭君閎通博大,無所不包,眾論翕然歸之,不復舍此趨彼。」(頁131)。

    隋唐時期,經學統一。「朱子謂五經疏,《周禮》最好,《詩》、《禮記》次之,《書》、《易》為下。……《詩》、《禮》、《周禮》,皆主鄭氏,義本詳實,名物度數,疏解亦明;故於諸經正義為最優。」(頁185)

    全書最後篇章,亦可摘錄於下:「今欲簡明有用,當如《漢志》所云『存大體,玩經文』而已。……《詩》主魯、齊、韓三家遺說,參以《毛傳》、《鄭箋》。……三禮主鄭注,孔、賈疏,先考其名物制度之大而可行於今者,細碎者姑置之。……本漢人治經之法,求漢人致用之方,如《禹貢》治河,《洪範》察變之類,而兩漢人才之盛必復見於今日者,何至疑聖經為無用而以孔教為可廢哉!」(頁324)

    鄭玄注經,雖云雜揉古今,但也看到他不立門戶,擇善固執的為學態度,也是近千年鄭注不廢,成為傳統文化的重要成分,值得我們重視,進而研讀,庶幾對於傳統文化亦可有深一層的瞭解。

    讀點經書,稍知經學,認識傳統文化

    儒家經籍為中國傳統文化的基礎,《中國政治思想史》作者蕭公權,述及幼年所受經史教育,有曰:「十四歲那年,何篤貞先生來教我們。這是我幼年讀書的重要關鍵。從清宣統初到民國三年底,五年當中,在何師教導之下,我才粗淺的認識了中國經史文學的輪廓,經驗到學而時習的快感。他認為「十三經」必須涉獵。那時我已讀過「四書」了,他教我(一)加緊熟讀「詩經」、「春秋左傳」、「禮記」、「尚書」、和「爾雅」;(二)隨後涉獵「周禮」、「儀禮」、「易經」;(三)此外「公羊傳」和「穀梁傳」在有餘力時過目一下。上列第一類的五種並不背誦全書。比較不重要的,由我翻閱一下,不去「精讀」。採取這樣速成的方式,我居然在五年之中,「讀」完了十三經。他不要我們讀「史記」、「漢書」等史學要籍,而要我們讀「綱鑑易知錄」,他教我們不必去管書中關於前代的褒貶而專注於事迹本身。在那五年中,近乎偷工減料地讀經史,給與我不少「國學」常識,後來受用不盡。」(氏著:《問學諫往錄》,頁19-20)

   錢穆、呂思勉是現代學者,對於經學均有深刻造詣。錢穆記師生二人討論經學,說道:「誠之師(呂思勉字誠之)已成名,余獲與通信,曾經為經學上今古文之問題,書問往返長函幾達十數次。各累數萬字,惜未留底,今亦不記其言之詳。惟憶誠之師謹守其鄉前輩常州派今文家之緒論,而余多方加以實疑問難。誠之師最後一書,臨了謂君學可比朱子,余則如象山,儘可有此異同。」(氏著《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合刊》,頁47)

我們讀中國史,若視經學為無物,不予理睬,不知其時人們思想觀念之本源,社會價值風氣之依據,總是有所欠缺。至於個人品格之陶冶,道德之體認,經籍之功效必然高於史著,更是我們觀看過去世界之時,不應忽略的景色。

                                        2024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