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8日 星期三

李陵尚有亡胡志,老死匈奴亦可哀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這首唐詩,應是中國孩童最初吟唱詩歌時,經常選入的一首。於是,遙遠古代的秦朝、漢朝,中原與北方胡人之間的長期爭戰,以及揚威邊境的名將,開始進入小小的頭腦。這位龍城飛將,很可能是李廣,因為他死之時,知道的人,聽說的人,都為他流淚,可見他的事迹感動了很多人。我們談談他的孫子李陵,李廣長子當戶的遺腹子。

精於騎射,待人寬厚,又十分謙和,這是李陵給人的印象。這時,他是漢武帝身旁的人,武帝派他率領八百人,深入匈奴二千里,偵察居延一帶情況,未遇匈奴而返,獲得陞遷。再率領五千人前往張掖、酒泉防備匈奴。幾年之後,武帝派貮師將軍李廣利,寵妃李夫人之兄,進討西域的大宛,李陵隨從支援,並在長城關塞會合。李陵率部到了敦煌,迎接李廣利班師,他就留在張掖。這裡有三個地名,再加上武威,就是著名的河西四郡,也是中西交通要道河西走廊上的四個大站。

 

    荊楚勇士,力能制虎;寡不敵眾,下馬受縛

 

    過了幾年,李廣利率三萬大軍從酒泉出發,進擊天山的匈奴右賢王,任命李陵負責後勤任務。武帝在未央宮召見,李陵叩頭請求,出任先鋒,理由是所率將士都是荊楚勇士,奇才劍客,力大能扼虎,善射必中的,可以分擔李廣利的部分任務。武帝說,你不想隷屬李廣利嗎?這次發兵很多,沒有騎兵可以供你指揮。李陵說,我不需要騎兵,我可以用五千步卒,攻到匈奴王庭。武帝聽了,很欣賞,同意了,就下令仍在進軍途中的路博德等待李陵,路博德是一員老將,不願跟隨李陵,上書武帝,言及秋天的匈奴,馬肥兵強,難以應付。不如與李陵按兵不動,期待來春,再與酒泉、張掖騎兵聯合出擊,必能克敵致果。武帝大怒,懷疑李陵不願進兵,請路博德上書。下詔路博德:「朕要增強李陵騎兵,他說要以寡擊眾,今天匈奴攻入西河,你要阻擋匈奴的進路。」又下詔給李陵:「前進東浚稽山,了解匈奴防備情況,如未遇敵,就到受降城住札,並派人回報路博德的情況。」李陵北行三十日,將沿途所見山川地形,繪圖說明,派陳步樂回朝報告。武帝召見,陳步樂甚贊李陵得士卒心,武帝聽了很高興,升陳步樂為郎官。

    李陵率軍到浚稽山,匈奴單于領騎兵三萬來會。李陵以大車為營,士卒列於大車之前,前排持㦸舉盾,後排弓弩並用。鼓聲一起,千弩競發,胡騎無不應聲而倒。匈奴退却上山,漢軍追擊,斬殺數千人。單于大驚,聚集各地兵馬,人數多達八萬,猛攻李陵。漢軍且戰且走,退至山谷,李陵下令,三處受傷的坐車,兩處受傷的駕車,只一處受傷的奮戰,次日再戰,又斬敵三千。軍隊退至一片蘆葦中,匈奴因風向縱火,李陵下令即焚燒蘆葦,留出空地,得以避開大火。再退到山下樹林茂盛處,李陵將胡騎引入林中,騎兵特長無以施展,綁手綁脚,吃足苦頭,又遭漢軍斬殺甚多。此時虜獲匈奴貴人,得知單于懷疑漢軍南返,設有伏兵,恐落陷阱,有意退回。但眾議以為單于將數萬騎擊漢軍千人,不能滅,無以號令邊臣,且使漢人輕視匈奴。決定走出山谷,易地再戰。若不能得勝,方才退回。

    漢軍明顯居於劣勢,仍奮戰不已,一日殺敵二千人。匈奴本擬退兵。然漢軍小將受上級所辱,投降匈奴,告以漢軍箭矢將盡,李陵、韓延年所部,各僅千人。若以精騎衝殺,漢軍必敗。單于大喜,令人大聲呼喊:李陵、韓延年,快快投降!並據山谷上方,向谷中漢軍射箭,矢如雨下。漢軍有弓無矢,棄車而去,剩下三千餘人,斫下車輪當作盾牌。匈奴居高臨下,箭矢之外,推動山石,轟然落下,士卒多死,出不了出谷。李陵脫下頭盔,不許人跟隨,說,我要去捉拿單于。沒多久,回來了,嘆了一口氣,說:「兵敗了,我也死了。」手下說:「您威震匈奴,今天不幸失敗,為敵所獲,將來逃回,天子還是重用。」李陵說:「不要再說了,我不死,不是壯士!」於是,把旌旗珍寶埋在地下,下令:「箭矢已盡,無力再戰,各自逃命,盼有人回到朝廷,報告天子。」他與韓延年上馬,壯士十餘人跟隨,匈奴千騎追擊,延年戰死,李陵說,我沒臉見天子,投降匈奴。士卒分散,到達邊塞的,僅四百餘人。

   談到這裡,想起了歷史上戰鬥塲景的另外兩幕。一是蕭梁名將韋叡,面對北魏精騎,結車為陣,士卒藏身車中,各持強弩,待敵騎攻來,令旗所指,千弩齊發,大敗中山王拓跋英,猛將楊大眼,手臂亦為矢所貫。另一是隋末大亂,群盜競起,隋將張須陀率領騎兵,所向無敵。翟讓一聽張須陀來到,驚恐不已。李密設計將張須陀引入大海寺旁樹林中,張須陀所部騎兵無法施展,為李密所敗。張須陀為救部屬脫困,亦戰死。張須陀死,隋軍為之喪氣。李密則一躍而為群盜,或曰起義軍,最為耀眼的人物。

    韋叡與李密,均是熟讀典籍的才智之士,必然知悉李陵以步兵戰勝騎兵的高明戰術,略作調整,用於實戰,發揮了巨大成效。

 

    李陵降胡,思有作為;拒返故國,義不再辱

 

    李陵最後戰敗的地方,距漢境關塞僅一百多里。邊塞向朝廷報告,武帝希望李陵力戰,直至戰死。把李陵母親與妻子召來,讓善於看相的人看一眼,說李陵沒死。後來又聽說李陵投降,武帝十分生氣,責問陳步樂,步樂自殺。武帝再問太史令司馬遷。司馬還是稱贊李陵,說李陵孝順母親,誠信交友,常想盡一己之力,為國效命,說得上是舉國欽佩的人物。今天不幸失敗,讓那些只想自身,不顧天下的人,紛紛指責他,真是令人痛心。再說,李陵士卒不滿五千,深入胡虜境內,對付幾萬匈奴大軍,把他們打得慘敗。於是匈奴舉全國之力,圍攻李陵,轉戰千里,箭矢已盡,無力再戰,手下士卒仍然拚命不已,能夠得到士卒竭盡一切,不惜一死,就是古代名將也比不過。雖然失敗降敵,但他的戰績十分輝煌,天下稱羨。他不肯殺身成仁,是想將來有所作為以報答朝廷。」武帝看了。很不高興,認為司馬遷批評李廣利,為李陵說好話,判司馬遷宮刑,他就成了宦官。他殘餘的生命,只是為了一件事,把《史記》寫完。

    記得當年台大的大一國文,上學期選讀《史記》,下學期選讀《左傳》。張清徽(敬)老師在第一節課,發下了油印講義〈司馬遷報任安書〉,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張老師講解之後,要大家「熟讀成誦」。我們可以在《漢書.司馬遷傳》讀到這篇名文,特別是當事人對這件事的詳細記載。有興趣的朋友,不妨找來一讀。文長不錄。

    一段時間之後,武帝想到李陵孤立無援,猶奮戰不已。就派人安慰逃脫歸來的人,又派公孫敖出使匈奴迎回李陵,公孫敖未能達成任務,理由是李陵教匈奴練兵,以對付漢軍。武帝大怒,下令殺李陵全家,母親、弟弟、妻子都不免。後來漢使再到匈奴,李陵問使者,我盡力為國,不幸兵敗,為什麼殺我全家?使者告以練兵之事,李陵說,那是李緒,不是我。就派人殺了李緒,大閼氏大怒,要殺李陵,單于就把他藏在北方,等大閼氏死了,才召他回來。

    單于敬重李陵,嫁以公主,立為右校王。與另一投向匈奴,立為丁靈王的漢人衛律,都受到器重。衛律父母都是胡人,生長於漢朝,單于留他在身旁,有大事才召見李陵。

    武帝過世,昭帝立,霍光、上官桀輔政,他們都與李陵有交情,派使者至匈奴迎回李陵。李陵表示自己剃髮胡服,有所不便。漢使力請,衛律贊成,李陵說,我不能再次受辱,就拒絕了。

    這時,蘇武出使匈奴,因事受牽連,在北海牧羊,艱苦備嘗。漢遣使迎回,單于以蘇武已死搪塞,為漢使戳破,同意蘇武歸國。李陵置酒相為賀,說:你名揚匈奴,有功漢室,志節崇高,無人可比。我雖不如,若老母猶在,我也會有所作為,這是我從未或忘的大事。我全家被殺,讓我無法再有回國的念頭,我們從此永別。起身為舞,歌曰:「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舞罷歌歇,淚流不止。

    李陵在匈奴二十餘年,病死。

 

    附記:紀念楊向輝老師

 

    我讀的高中,全名是台灣省立台中第二中學,簡稱台中二中,一個年級只有四個班。高三國文老師楊向輝先生,出身無錫國學院,是一位中醫師,也是詩人。老師說,他曾擔任台北著名中醫師賴少魂的助手;月明之夜,賴醫師經常邀約友人,在碧潭泛舟遊賞,吟詩酬唱。楊老師稱贊賴醫師醫術高明,但仍因故離去,來教中學。

    老師問我們,進了大學,要學什麼?作文一篇。再次上課,老師說,看了同學的志向,將來投身軍旅,報效國家的不多,感到失望。於是在黑板上寫了一首詩:「胸懷壯志氣吞胡,讓汝堂堂作丈夫,萬里關河三尺劍,漢家將相本屠沽。」說,這是唯一的一位,我送他這首詩。

    王迺斌同學,進入空軍官校,成了擔任戰鬥任務的飛官,由於技藝精湛,選入雷虎特技小組。退役後服務華航,曾任總機師。

    楊老師上課,很少寫下自己的詩句。「李陵尚有亡胡志,老死匈奴亦可哀。」我印象深刻,詩句本意來自太史公,當時深受感動,故能記憶至今。

    楊老師後來任教中國醫學院,著有《金匱要略注釋》、《傷寒論篡述》、《金匱要略篡述.溫病條例摭述》等。

我曾遇到中醫學院楊老師教過的學生,談起楊老師,說他是一位好老師,受益很多。

楊老師已逝世多年。

 

                                          2024422

 

 

 

   

漢宣中興二賢相:魏相與丙吉

 

魏相,少年學《易》,在地方任吏職,表現很好,得到薦舉,再加上對策高第,擢為茂陵令,也就是武帝茂陵的地方長官。治理得很好,陞遷河南太守,寬猛相濟,令出必行,地方豪強無不畏服。

 

    治理地方,深得民心;位居三公,表現傑出

 

    他在河南太守任內,丞相車千秋死,兒子洛陽武庫令,見魏相治理嚴格,害怕不法之事遭到查辦,棄官而去。魏相派人請他回來,他還是不肯。魏相就說:「大將軍霍光聽說此事,一定認為丞相死了,我就不再善待他兒子,真是糟了。」武庫令到了長安,魏相果然接到霍光的責備,指出函谷關是防衛長安的要地,武庫令有保衛京師的重責,所以由丞相之子出任。河南太守不體會國家的重大策略,見到丞相死了,就把他兒子趕走,真是太不懂事了。後來有人到朝廷告魏相用法苛虐,殺戮無辜,就要將魏相法辦。這時河南調派到京師戍守的二、三千人,向大將軍霍光請願,願意多服役一年,贖太守魏相的罪。河南當地,更有萬人準備進入關上書,為魏相求情。霍光還是以趕走武庫令,把魏相交到專司刑獄的廷尉,關了一個冬天,遇赦出獄,詔令再任茂陵令,遷掦州刺史。

    當時朝廷對地方長官,查辦很嚴。魏相的好友丙吉已任御史大夫,寫信給他告以:「朝廷已知你的能力,準備大用,請諸事謹慎,不要鋒芒太露。」魏相心裡明白,處事寬和,二年後徵為諫議大夫,再任河南太守。

    過了幾年,宣帝即位,徵魏相為九卿之一的大司農,再遷三公之一,丞相之副的御史大夫。四年後,霍光死,宣帝任光子霍禹為右將軍,孫霍山為領尚事事。魏相就以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許伯的名義上封事,述及春秋之時,世代公卿,大族握權,危及國家,遭到後人譏評。近年大權都在霍家,霍光死,兒子是大將軍,孫子掌管機要,其他兄弟、女婿都握有權勢。霍光夫人及女兒,經常來往宮庭,驕奢放縱,無視禮制,應該有所節制;剝奪其權力,防範其陰謀,這樣才能鞏固萬世的基業,成全霍光的大功。

    過去上封事,都有正副二件,副件交領尚書事,看了認為不妥,不予上奏。魏相又以許伯名義求罷去副封,宣帝同意。於是許后被殺之事,就為宣帝所知,下詔罷去霍氏三侯:霍禹、霍雲、霍山,令歸第回家,親屬都斥出朝廷,補任小吏。霍家很生氣,但是又害怕,想要藉太后詔令,斬丞相,廢太子,事情被揭發,謀者處死刑。宣帝開始親握大權,日理萬機,非常勤勉,十分認真。朝臣在魏相率領下,兢兢業業,努力以赴,宣帝十分滿意。

    魏相表現傑出,應予贊揚。但王夫之認為,去副封之事,應該在霍光掌權之時,向霍光建議,由霍光提出。等到霍光死後,才上奏,魏相之心,不是真正的忠於朝廷,而且開啟權相過世,朝政不安的先例。船山先生可說是春秋責備賢者,但我們想像當年,誰敢捋霍光的虎鬚?

 

        精研易經,深明事理;用兵五項,分析深刻

 

    匈奴攻擊漢人在車師的屯田兵,宣帝與後將軍趙充國商議如何應付,趙充國建議乘匈奴衰弱,將其擊敗,匈奴就不敢進擾西域。魏相上書反對,大意是:平定亂事,誅除凶暴,是正義之師,也是王者之師。敵人來犯,奮起抗禦,是應對之兵,應對得宜者勝。小事生氣,不能忍耐,是生氣之卒,憤慨浮躁致敗。貪圖他人,土地財貨,是貪慾之士,貪多慾深者毀。國大民多,威嚇敵人,是驕縱之軍,驕傲自大必亡。這五種情形,非但是人事,而且是天道。過去匈奴不乏善意,遣還虜去的漢人,未曾進犯邊地;今天爭奪車師屯田,也是小事一件,聽說要出動大軍,不知屬於用兵五項中的哪一項?

今天邊郡困乏,士卒疲憊,出兵儘管得勝,仍有讓人憂心的事。郡國守相,表現欠佳,人民生活困苦。今年,子弟殺父兄,妻子殺丈夫,死了二百二十二人,這不是小事,要妥善處理;比較出兵攻打匈奴,重要得多。宣帝採納魏相意見,停止出兵。

魏相精研《易經》,熟悉本朝事務與大臣奏章,認為古今不同,當前應該奉行本朝典範,就把漢興以來,朝廷便宜行事,以及賢臣賈誼、晁錯、董仲舒的議論,加以選錄,奏請實行,宣帝皆予採納。魏相視事九年,逝世。

我們讀到魏相事迹,首先想到的是他任職地方,深獲愛戴。若問何以致之,是學問優長,能力卓越,處事明快嗎?這些固然不可或缺,但似乎仍嫌不足。重點在於須有慈愛之心,要視民如子,恫瘝在抱,時念百姓之悲苦,每思有以拯救之。故於身陷囹圄之際,吏民群起,為之請命。

再問:魏相輔佐宣帝,深得器重,理由何在?我們看到魏相明事理,把事情作深入解析,究明其中道理。即如:用兵之方,分為義兵、應兵、忿兵、貪兵與驕兵,並說:「此五者非但人事,亦天道也。」就是明顯事例,也是經術有益於政事的確切見證。

 

    幼小曾孫,送入獄中;盡己之力,妥予照顧

 

丙吉是魯國人,初在魯地監獄任小吏,有功遷至廷尉右監。武帝末年,巫蠱事起,宣帝出生才九個月,因衛太子事,送至獄中。丙吉深知太子無事實,曾孫很無辜,心中十分憐憫。就挑選做事小心,性格寬厚的女犯當他的褓母,又找了一個寬敞安靜的地方作為居室。

武帝年老,身體不好,有望氣者說,見到長安城中有天子氣,起自監獄。武帝下令,獄中男子,不分輕重,一律處死。宮中派出內謁令郭穰,當夜到長安監獄,丙吉拒不開門,說:「任何人無罪處死都不應該,何況皇曾孫!」郭穰進不了門,直到天亮,回去向武帝報告,並奏劾丙吉。武帝聽了,似有感悟,說了一句:「這是老天的意思。」因之大赦天下。監獄的囚犯都因丙吉而免於死亡,真可謂恩及四海。皇曾孫體弱,好幾次生重病,丙吉要求褓母盡力照顧,皇曾孫病癒,丙吉私下致贈衣食,感謝褓母辛勞。

我們讀到這裡,可以思考一個問題:郭穰來到監獄,傳令開門,丙吉拒絕,他心中作何打算?是保護皇曾孫,將來可以得到極大好處。還是武帝詔令沒有道理,天子不可隨意殺人,何況皇曾孫這個命運乖舛的可愛小孩。您想,應是前者,還是後者?我認為丙吉從頭秉持的想法,做任何事必須符合道理;若不合理,就是斧鉞在前,命將不保,也不順從。也許,最多想到,武帝年老體衰,或有慈悲念頭,不必過分害怕可能的罪責。

丙吉陞至大將軍長史,是霍光的主要幕僚,得到霍光信任。昭帝死,立昌邑王劉賀,又遭霍光廢黜。丙吉建議考慮生長民間,時年十八、九的皇曾孫,理由是:「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待卜筮吉利,迎入宮中,入侍太后,再作決定。霍光同意,迎皇曾孫,立為帝,即有中興之譽的宣帝。

 

    為人深厚,從不伐善;掩過揚善,通識體要

 

丙吉涵養深厚,從不自誇功業。皇曾孫入繼大統,丙吉絕口不提以往的事。立皇太子,丙吉為太子太傅,不久遷御史大夫。霍光死,霍氏權勢敗落,宣帝親政,視察尚書省,有一昔日宮中婢女囑其夫上書,自陳有保護皇曾孫之功,並說丙吉知情,就派人到御史府問丙吉。丙吉說,這個人我記得,她曾因為照顧不謹慎,遭到處罰,那有什麼保護之功?真正致力照顧的是胡組與郭徵卿。宣帝下詔求胡、郭二人,但均已去世,子孫得到豐厚賞賜。至於這個上書的宮婢,免為庶人,賜錢十萬,還親自召見,才知道丙吉對他大有恩德。這些往事,丙吉絕口不談,從未言及。宣帝下詔:「我小時候,丙吉對我有大恩,詩云:無德不報。封為博陽侯,邑三千戶。」封侯之時,丙吉病重,宣帝很擔心。夏侯勝說:「有陰德必有後福,丙吉未得應有的報答,是不會死的。」丙吉的病果然好了。丙吉上書請辭,不宜以空名受賞。宣帝回答:「朕封你,不是空名。如果你退還印綬,是彰顯朕的失德。目前天下無事,你安心養病。」再過五年,代魏相為丞相。

丙吉起於獄中小吏,後來才學《詩》與《禮》,都能通曉大義。擔任丞相,作風寬仁,好行禮讓。屬吏有罪,給予長休,不再調查處罰,受到他人質疑。他的回答:「在三公府中,出現犯法奸吏,很不光彩。」此後遂成慣例。三公府中,小吏犯法,不加處罰,始於丙吉。

還有一件小事,可以看出丙吉隠惡揚善的一慣態度。為他駕車的馭吏,喝醉酒,吐了一車,官員要處罰,丙吉說:「不過弄髒了車上地毯,洗乾淨就好了。如果罰他,叫他去那裡?」就未作處罰。這個馭吏是邊郡人,對邊郡警備等事很熟悉。有一次回鄉,見到驛騎載着紅白色的皮囊,來往奔馳,知道胡騎將攻雲中、代郡。立刻奔回相府,向丙吉報告,建議了解邊地長官情況。丙吉召東曹詢問,有所認知。沒多久,天子召丞相、御史大夫,問胡騎入侵事。丙吉回答,充分具體,御史大夫瞠目結舌,無言以對,受到譴責。丙吉頗有感慨,說:「每一個人都有長處,犯點小過,都可容忍。如果沒有馭吏告知邊地有警,我有所了解,怎能得到皇上嘉勉。」所有基層員吏,都很喜歡丙吉。

丙吉在史書中最著名的故事,就是問牛,你怎麼了?話說丙吉外出,街上有人打群架,多人掛彩,丙吉不理。屬下感到奇怪,再往前行,有人趕牛,牛吐舌喘氣,丙吉叫停車,派人去問此牛走了多少里。小吏感到怪異,覺得可笑。丙吉說:「打架受傷,有長安令、京兆尹處理,年末宰相評其優劣,宰相不應直接處理此等小事。至於時逢春日,天氣不熱。牛走不遠,不應喘氣。見到吐舌大喘,擔心時節出了問題,萬物受到傷害。調和陰陽,是丞相三公的職責,所以,要問一問。」屬下掾吏大為佩服,稱贊宰相知大體。

丙吉病重,宣帝親臨探視。問他:「如果你不能擔任宰相,誰來擔任,你會放心?」丙吉回答:「河西太守杜延年,明於法度,通曉國家政事。廷尉于定國,執法詳實公正,天下人以為不寃。太僕陳萬年,服事後母盡孝道,表現可謂惇厚。」丙吉過世,杜延年因年老歸里;于定國任丞相,陳萬年為御史夫,都有很好表現,宣帝稱贊丙吉知人。

 

    小結:丙魏有聲,各擅勝場

 

丙吉雖與魏相並稱,但兩人風格不同,您看出來了嗎?拙見以為,魏相說理,明白透澈,切實執行,成效着著,是深明事理之人。而丙吉行事,溫柔敦厚,謙沖為懷,為人喜愛,是涵養深厚之人。我們可以從魏相明白用於世事的理性思考,從丙吉學得待人接物的感性體悟。比較而言,理性思考固然重要,感性體悟,尤能動人。可知吾人讀書求知固不可少,涵養心性更不可無。

 

                                 2024520

 

閱讀好書之十一:晶片戰爭

 

《晶片戰爭》Chip War--The Fight for the World’s Most Critical Technology by Chris Miller 洪慧芳譯 天下雜誌出版,20233月初版,20244月九刷。

 

    本書原著出版於2022年,我讀的中譯本已是初版九刷,估計讀者應有二、三萬人,可見造成轟動,隨處有人談論此書。我的第一個問題是何以在台灣大受歡迎?我想原因可能有二,一是AI的影響,黃仁勳的輝達(即英偉達)GPU大賣,股價暴漲,而所以致之,主要是它採用了台積電製作的最先進晶片,具備強大的運算能力。第二,台積電目前已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晶片製造公司,也是台灣唯一的世界第一。原先與台積電並列晶片三雄的美國英特爾與韓國三星,已經趴在地上,幾乎看不到台積電的車尾燈。這個世界第一的故事,自然引起人們極大的閱讀興趣。

看書名知道它是科技競賽的故事,談到這類故事,閱讀重點大致可分為二,一是看門道,二是看熱鬧。我讀來興味盎然,但知道自己既無物理化學以及工程製造的基本知識,又對這些產品的產銷情況從不注意,完全看不出門道何在,只是看看熱鬧而已。幸好作者是年輕的歷史學者,盡量蒐集有關資料,並向專家請教,掌握了晶片發展的門道,同是也顧及廣大讀者的背景,儘量把事情寫得生動有趣,提供了許多熱鬧的場景。

作者在前言的最後一段寫道:「本書引用了三大洲(從台北到莫斯科)的歷史檔案研究,以及上百次採訪科學家、工程師、執行長、政府官員的資料,主張半導體定義了我們的世界,決定了國際政治的形態、世界經濟的結構與軍事力量的平衡。然而,這種最現代的裝置有一段複雜又充滿競爭的歷史。它的發展不僅是由企業與消費者塑造的,也是由雄心勃勃的政府與戰爭的迫切需要推動的。」

我只能從看熱鬧的角度來談談這本書,熱鬧來自人物的表現,讓我們來看這些人物如何型塑了今天世界的某個重要相貌。首先出場的是日本人盛田昭夫,他出身富裕的清酒世家,是個勤奮好學的年輕工程師。他創立了索尼(SONY),製造的電晶體收音機風行一時,賣到了最富裕的消費市場:美國。接著張忠謀出場了,然後是葛洛夫,他是匈牙利猶太人。張、葛二人只是中、小學生,盛田昭夫二十幾歲,已在研究追熱飛彈。接著蕭克利出場,他生於倫敦,成長於美國加州,南加大畢業,麻省理工博士。專業領域是半導體,提出了固態開關理論。但他為人高傲,令人討厭,謙和的布萊頓與巴丁證實了蕭克利的理論,他非常憤怒,決定要更深入研究,發明了電晶體,得到了諾貝爾獎。他成名了,更想發財。說話溫和,個性隨和,聰明又有好奇心的基爾比在德州實驗室尋找簡化電晶體的方法,一位同事說:「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後來他到德州儀器的電晶體部門工作,發明了「積體電路」,俗稱晶片(chip)。

蕭克利半導體實驗室雇用的八名工程師不幹了,集體請辭。因為老闆善於發掘人才,但管理得一塌糊塗,辦公室烏煙瘴氣。這八人被稱為「八叛逆」,一起創業,成立了快捷半導體公司。一般認為他們是矽谷的開創者,其中包括提出「摩爾定律」的摩爾,但最重要的是諾伊斯,他是八人的領袖。對了,全書最後的幾行大意是:「195812月,華盛頓舉行了一場電子大會,張忠謀、摩爾、諾伊斯都出席了。會後,他們三人一起喝啤酒,回旅館路上,興奮地在雪地唱歌,路人不可能料到這三人會成為未來的科技巨擘。然而,他們發明的晶片及建立的產業,提供了隠藏的電路,不僅建構了我們的歷史,也將塑造我們的未來。」

張忠謀從上海到香港,再到美國,先讀哈佛,再轉學麻省理工,在史坦福拿到博士。先在一家電子公司任職,晚上研讀蕭克利的《半導體中的電子與電洞》。1958年,張忠謀與發現微影成像的萊斯普羅同時進入德州儀器。張忠謀是有名的嚴格上司,下屬回憶:「張忠謀很會訓人,沒被他痛罵過,不算待過德儀。」但嚴格要求,成效卓著,生產線良率大幅提高。一般認為,蕭克利是當代最傑出的理論物理學家,把理論變成實用晶片,則是八叛逆和德儀的那幾人。

德儀想到日本設厰,盛田昭夫大力支持,打通關節,得以實現,日本在世界舞台上取得新的地位。德儀去日本,為了成本考量,根據摩爾定律,運算力的成本會下降。不僅縮小電晶體的尺寸,也需要更多廉價工人組裝,特別是女性的小手,更適合組裝與測試半導體。插一句書中沒有的閒話,不但是女性的小手,而且要用筷子吃飯的小手。快捷是第一家移外組裝的公司(香港),德儀、摩托羅拉跟進,當時香港每小時25美分,是美國的十分之一。1960年代,台灣每小時19美分,馬來西亞11美分 南韓10美分。當然,那時的半導體大量取代真空管,成為先進武器不可或缺的組件。

此後,日本半導體生產商日立、束芝、三菱等資本大量投入,1985年,日本半導體公司資本支出,占全球百分之四十六,美國占百分之三十五,此後更為懸殊,日本晶片市占率年年成長,美國節節敗退。

德儀的高層謝弗德,寬闊肩膀,西裝筆挺,笑起來繃緊著嘴角。1968年,謝弗德與張忠謀第一次造訪台灣,目的是為組裝厰選址。經驗糟透,謝弗德點的牛排,醬料然是醬油。他拜會經濟部長李國鼎,李說:「智慧財產權是帝國主義用來欺負落後國家的東西。」雙方不歡而散。

那麼,張忠謀如何來到台灣,成立了今天生產先進製程晶片占百分之九十以上,世界第一的台積電?書中有詳盡的描述。却與我的印象很不相同,當然,我的印象來自道聽途說,只是有此印象的人相當不少。話說行政院長孫運璿與秘書長費驊談及台灣紡織、 塑化、鋼鐵等發展得不錯,下一步要向哪個方向才好呢?費驊約了從美國回台的潘文淵,在一家燒餅油條店吃早餐。潘文淵原來在英特爾工作,說可以往半導體方面去努力,又說張忠謀在德儀作得很不錯,聽說目前有些異動,可以請他來規劃。孫院長約了張謀忠謀,張忠謀提出薪資要與在德儀相同,孫院長同意,張又談到股票選擇權,孫也一口答應。事後孫問幕僚:什麼是選擇權?後來有人問潘文淵,何以有此先見之明?潘說,我只懂半導體,也是猜對而已。這些都是市井傳言,不足為據。再加一筆,這家位於台北市中心的豆漿店也大大有名,生意好到爆。吃個燒餅油條,排隊至少一小時,經常二小時。長長的隊伍,每個人都在看手機。實情當然不是如此,但為什麼很多人聽過這件事?我想,主要是大家喜歡孫運璿,好的事情就想到他。

主要與張忠謀洽談的是曾在劍橋讀過核子物理的李國鼎,他當時是行政院主管科技的政務委員,行政院長是俞國華,由他拍版定案。政府撥下一筆可觀的預算,並約了一些有錢的董事長共襄盛舉。當然仍以政府的資金為主,却不是公營事業,所以有人認為張忠謀是專業經理人,政府才是創辦者。至於實情如何,請參看近日出版的《張忠謀自傳》。張忠謀規劃的台積電只生產客戶設計的晶片,也是非常成功的策略,當時其他晶片大厰,也生產自己設計的晶片。張忠謀的「無晶圓廠」的公司極有競爭力,因為客戶不必擔心機密外洩。作者說:「張忠謀想成為數位時代的谷騰堡,最後他的影響力無比強大深遠。」

超微執行長桑德斯,很會打架,在芝加哥南區長大,十八歲差一點喪命,在垃圾桶被中發現,三天後從昏迷中甦醒。1969年創立超微,接下來三十年,一直與英特爾為智慧財產權纏訟不休。在台灣,很多人都知道超微,因為目前執行長是台灣人蘇姿豐女士。

2026年1月20日 星期二

板輿自載,督勵眾軍:記南朝名將韋叡

    南北朝之間的戰爭,往往是北軍兵強馬壯,呼嘯衝來,南軍只能藏於車中,奮力抵禦。但有一位身體瘦弱的統帥,乘坐板輿,手執如意,指揮作戰,全軍奮力向前,士氣高昂,打敗北軍,他就是韋叡。

 

    讀書有識,處事有能

 

    韋叡是京兆人,父親、伯父都在劉宋朝廷任官。韋叡以侍奉後母盡孝聞名,兩位哥哥,也都以好學為人所知。他的內兄王憕,表弟杜惲,也在鄉里負有盛名。伯父問他:「你比他們二人如何?」韋叡說:「我比不上。」伯父說:「你的文章沒有他倆寫得好,但是你讀書有見識,將來為國家建立功業,是他倆比不上的。」表兄出任梁州刺史,帶他赴任。梁地富饒,官員多受賄貪贓,韋叡以清廉著稱。齊朝末年,陳顯達、崔慧景謀叛,人們惶惑不安。有人問韋叡當前情勢,他說:「陳顯達雖然是知名大將,但他才能有限;崔慧景更是懦弱,不曉兵事。天下人物,唯有蕭衍可成大事。」就派了二個兒子前往結好。蕭衍率軍至,韋叡迎迓,有眾二千,馬二百匹。蕭衍見到他,很高興,說:「以前見過你的面,今天看到你的心,我的大事必然成功。」蕭衍成功之路,韋叡多有獻策,皆蒙採納。大軍到了郢州,繼續前進,留下何人守此重鎮,當然就是韋叡。這時,郢州堅守前後一年,男女近十萬的城池,長期封閉,疾疫流行,死者十之七、八,積屍床下,生者寢於其上,每室皆滿。可謂慘不忍睹,處理更是棘手。韋叡為死者營葬,謀生者安居,按步就班,有條不紊,深得百姓信頼。

 

    攻克小峴,再下合肥

 

    蕭衍即大位,是為梁武帝,韋叡當然受到重用,出任大官。第四年,梁師北伐,詔令韋叡都督眾軍,進攻小峴。韋叡巡行城外,城中衝出魏軍數百人,韋叡下令準備攻擊。將領說,我們只是巡視,未有作戰準備,還是回去率軍再來。韋叡說:「不對。他們城中僅二千多人,只能閉門堅守。忽然派出人來,必是最為精銳的部隊,打敗他們就能奪下城池。」諸將猶豫,韋叡指著他的節杖說:「朝廷給我此物,不是裝飾用的,我的命令,不可違背!」於是進兵,士卒殊死奮戰,魏軍敗走。梁軍續至,不過幾天,攻克小峴。可見韋叡思考細密,把握時機,遂能克敵致果。

    於是進討合肥,韋叡視察附近形勢,決定在肥水築堰,藉以進攻,並先取合肥城外兩小城。此時魏援軍五萬來到,手下紛紛請求增援。韋叡說:「敵軍到了城下,才求救援,來不及了。我們求援軍,他們來援軍,情勢依然相同。古人說,『師克在和,不在眾。』我們諸將互相配合支援,必能克敵。」果然一挫魏軍銳氣。肥水堰成,軍主王懷靜防守,魏軍進攻,打敗王懷靜,梁軍損失千人。魏軍乘勝來至韋叡堤下,來勢凶猛,手下紛紛請求後撤。韋叡生氣了,說:「豈有此理!將軍就是戰死,也不能後退!」下令將主帥旗幟立於堤下,表示一步不退。韋叡身體瘦弱,從未騎馬,作戰時坐在士兵抬著的板輿,指揮督戰。魏軍前來鑿堤,韋叡堅拒,更加固守堤防。堰水已滿,韋叡登上戰艦,攻向合肥。艦與城樓等高,四面將城圍困,魏人無法突圍,悲愁痛哭。守將登城督戰,為弩射死,合肥城潰。韋叡大勝,俘虜萬人,牛馬萬頭,絹滿十間屋,都充作軍資。。

    韋叡白天接見將領訪客,夜間處理軍中事務。三更起來,點燈至天亮。照顧士兵,盡其全力,以致各方之人,爭相投奔。每到一處,館舍藩籬,整整齊齊,都合於規範。

 

    二將合力,必得勝利

 

    攻下合肥,武帝下詔進駐東陵。東陵距魏城二十里,兩軍即將會戰。有詔班師,雙方既已接近,韋叡擔心魏軍進襲,下令輜重居前,自乘小輿殿後。魏人懾於韋叡威名,不敢進逼,於是全軍退還。

    五年,魏中山王元英進攻北徐州,將昌義之圍於鍾離。號稱動員百萬人,連下四十城。武帝遣曹景宗都督二十萬,前往抵禦,又詔令韋叡率眾會師。韋叡奉詔,從合肥經陰陵大澤,火速趕往,遇到澗谷,搭橋越過。手下知道魏軍人多勢盛,勸韋叡緩慢前行。韋叡說:「今天鍾離的人躱在地下洞中,打水時還得背著木門。我們就是盡最快速度,仍嫌太慢,怎麼還說要慢慢去呢!你們放心,魏人已在我肚子裡了(已墮吾腹中)。」讀到這裡,我們不妨想想,「落在我肚子裡了」是什麼思?是被我一口吞掉,掉入我的陷阱,還是我心中已想妥?對的,是韋叡已想好了對策。十天就到了邵陽前線。

    在此之前,武帝敕令曹景宗:「韋叡是你的同鄉,要對他好一點。」曹景宗見到韋叡,很客氣有禮貌。武帝聽說了,就說:「兩個將領能合作,軍隊就能打勝仗。」此事《通鑑》記於卷一百四十六。王夫之讀到這裡,發了一段議論,見於《讀通鑑論》卷十七。略記於下:

    曹景宗是一名驍將,韋叡則是坐在板輿,手執如意指揮。兩人相去甚遠,也許互不敬重。武帝要景宗善敬韋叡,是懂得御將之術。要韋叡涵容曹景宗是容易的,要曹景宗禮敬韋叡是困難的。但也不是如此,韋叡能知景宗的驍勇,而曹景宗不能知韋叡的寬弘。只要曹景宗收歛氣勢,韋叡必然敬重相待。武帝的敕令,可以說是動之以情,折之以禮,未嘗言及二人高下。後來韋叡讓曹景宗向朝廷告捷,景宗感念韋叡之不爭功。武帝說,「將領能合作,軍隊必勝利。」是他自信有御將之道,他的功勞也不小,不只是曹、韋二人而已。我們讀這一小段史論,可以見到船山先生思慮細密,感受真切;從人物之一言一行,析論道理之所在,值得我們細細欣賞。

 

    邵陽之役,是確鬥也

 

曹景宗與韋叡進駐邵陽洲,韋叡在景宗營前二十里,挖掘長塹,樹立鹿角,在洲邊建城,距魏城只有百餘步。馮道根精於計算,把需用的人力,作最精確安排,只用一夜就將城建好。魏中山王元英大驚,以杖敲地,說:「這是何方神聖,能夠如此快速!」曹景宗所部器甲精新,軍容強盛,魏人看了,也都怕了。景宗找了一個精於潛水的士兵,與城中聯係,城中知道外援已至,士氣大振。

魏將楊大眼,勇冠三軍,率萬騎來攻,所向披靡。韋叡將車排成陣式,楊大眼率騎兵圍攻,韋叡備有強弩二千,聽從指揮,同時發射,幾可洞穿魏軍盔甲,魏軍頗有死傷。楊大眼也被箭矢射穿右臂,只有退去。這是戰史上騎兵敗於步兵的少數著名戰例之一。次日,元英親自率軍來攻,韋叡仍然乘木輿,執白角如意,指揮作戰;一天交手好幾回合,元英退去。魏軍夜間再來攻城,矢如雨下,韋叡子韋黯,請父親下城避箭,韋叡不應。軍中驚動,韋叡大聲喝止,情勢方才穩定。以上描述,見於《通鑑》卷一百四十六。似較《梁書》、《南史》記載,更為緊湊精彩,應是劉恕之功。宋末元初的胡三省讀到這裡,寫下了注語:「此確鬥也。兩軍營壘相逼,旦暮接戰,勇而無剛者不能支久。韋叡於此,是難能也。比年襄陽之守,使諸將連營而前,如韋叡之略,城猶可全,不至誤國矣。嗚呼,痛哉!」我們看到了胡三省的亡國之痛,也看到了一位傑出史家,資料熟悉,分析明確之外,感情之深䆳,更是不可或缺的素養。

    魏軍在邵陽洲兩岸築橋相連,又建柵數百,跨越淮河。武帝命曹景宗等準備大艦,為火攻之計。韋叡命馮道根諸人率水軍,趁淮水暴漲,鬥艦齊發,以小艇載草,澆以油料,焚其橋樑,風狂火猛,煙塵遮天。敢死將士,拔柵斫橋,倏忽之間,橋毀柵壞。梁軍奮勇,乘勝追擊,呼聲動天,魏人大潰。《梁書》記載:魏軍趨水死者十餘萬,斬首亦如之,其餘釋甲投降,乞於囚奴,也有十萬。所獲物質牛馬,不可勝算。韋叡遣人告知昌義之,義之又悲又喜,只是大叫:「活了!活了!(更生、更生)」我們讀到這裡,應該想到,昌義之知道勝利,應該不只是九死一生,歡喜不已,而是歡喜之餘,不忘昔日之艱難困苦,念及死者不能復生,不禁悲從中來。武帝派周捨前往勞軍,看到韋叡所獲各種器械資糧,對韋叡說:「您的勝利所獲,與熊耳山相等。」

    過了一年,司州刺史馬仙琕,是一位與士卒同勞逸的猛將,自北還歸,魏人追擊,詔令韋叡救援。韋叡到了安陸,加強城垣,開鑿大塹,更起高樓。手下表示不必如此示弱。韋叡說:「你們說得不對。當一個將領,也應當有感到害怕的時刻(為將當有怯時)。」追擊馬仙琕的,正是元英,聽說韋叡來了,就退兵北回。武帝也下詔罷軍。

   

    曠世之度,愛惠為本

 

    十四年,韋叡為雍州刺史。當年他起兵支持蕭衍,下屬陰雙光哭著勸阻他。韋叡到了雍州,雙光前來道賀。韋叡笑著說:「還好沒聽你的,才有今天。」但還是送給雙光耕牛十頭,感謝他的用心良苦。韋叡對於昔日下屬慷慨照顧,尤其是年老的人,深得鄉里敬愛。

    十六年,韋叡向朝廷告老請退,朝廷不許,而且迎入朝廷。他在朝廷謙虛有禮,武帝十分敬重。韋叡個性慈愛,撫育亡兄之子,過於自己兒子。所得俸祿,藉機送給親故,家無餘財。年紀雖老,還是帶著兒子讀書。第三子韋稜,明通經史,頗有名聲。韋叡總要他講說精義,遇有問題,韋叡的闡釋,韋稜還是有所不及。

    韋叡年七十九,卒於家。囑以薄葬,時衣入歛;武帝親臨,哭之甚慟。玆將《南史》本傳末段綜述其為人之原文記於下:

    雅有曠世之度,莅人以愛惠為本,所居必有政績。將兵仁愛,士卒營幕未立,終不肯舍,井竈未成,亦不先食。被服必於儒者,雖臨陣交鋒,常緩服乘輿,執竹如意以麾進止,與裴邃俱為名將,餘人莫及。

    此總結之語,未見於《梁書》,兩書最後都有一小故事。邵陽之役,昌義之十分感謝韋叡與曹景宗兩位恩公,藉賭錢二十萬,以為報答。景宗先擲得雉,韋叡再擲得盧,盧者勝。韋叡突然取了一子,翻了過來。說了一句:「怪了。」結果作塞,輸了此局。兩部正史都以「景宗時與群帥爭先啟之捷,叡獨居後,其不尚勝率多如是,世尤以此賢之。」作結,若問所賢者何?曰:謙讓不爭,格調自高。

 

    小結:隆名高譽,非虛得;史家所記,有高下

 

    《南史》李延壽所撰史論,記韋叡年少之時,努力為學,成年為國驅馳,奮戰沙場,克敵致勝。他不是魁梧豪傑,而是瘦弱書生;不能乘騎,板輿指揮,氣勢盈溢,戰績輝煌。及其子弟,亦有名節,可謂 「將門有將」。

    《梁書》姚察的史論,怎麼說呢?韋叡從上庸起兵,支持蕭衍。合肥、邵陽之捷,功勞很大,他不居功,推給他人,真是君子!

    想起前時讀繆鉞的《論學書札》,言及讀正史,有曰:「前四史中,《史記》、《漢書》固為紀體之冠冕,而范曄《後漢書》,表彰氣節,譏彈權貴,其識見殆在班固之上,諸序文亦高美。陳壽《三國志》,體例嚴謹,而史事稍簡,裴注博贍,足補其闕。《晉書》稍蕪雜,此後可讀李延壽《南、北史》,文簡事詳。」韋叡事跡,或可作為繆先生最後一句的一項例證。

                                      2025530                      


2026年1月14日 星期三

讀《隋書.儒林傳》略窺隋代儒者

    儒學以經籍為本,經學之趨向,學者之表現,足以顯示學術之榮枯,時代之興衰,即以隋代為例,約略一談。
    皮錫瑞《經學歷史》,第七篇〈經學統一時代〉有曰:「學術隨世運為轉移,亦不盡隨世運為轉移。隋平陳而天下統一,南北之學亦歸於一,此隨世運轉者也;天下統一,南併於北,而經學統一,北學反併於南,此不隨世運為轉移者也。」并引《北史.儒林傳序》對隋一代經學有所說明。又曰:「而北學之所以併於南之故,尚未瞭然。南朝衣冠禮樂,文采風流,北人常稱羨之。高歡謂江南蕭衍老翁,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為正朔所在。是當時北人稱羨南朝之證。經本樸學,非專家莫能解。俗目見之,初無可悅。北人篤守漢學,本近樸質,而南人善談名理,增飾華詞,表裡可觀,雅俗共賞。故雖以亡國之餘,足以轉移一時之風氣,使北人舍舊而從之。」
    《隋書》由魏徵主編,實則成於眾人之手,參與者前後有:顏師古、孔穎達、許敬宗以及于志寧、李淳風、李延壽等。讀〈儒林傳〉內容,與《北史》幾乎相同,應出於李延壽之手,大約推及,未作詳考。
      儀態瀟灑,俯仰可觀:元善
    《隋書》卷七十五,列傳四十儒林,首先登場的是元善,《北史》未錄。元善的伯父元叉,在魏任大官,因事被誅,元善隨父元寶南奔。元善性好學,通涉五經,尤其用功於《左傳》。侯景之亂,他再回到北方,周武帝宇文邕很欣賞,賜爵江陽縣公,執經教授太子。隋初,文帝也很欣賞,說他是「人倫儀表」。每次上奏,儀態瀟灑,舉止漂亮,語音清亮,聽者忘倦。武帝令元善講《孝經》,大悅,賞賜頗豐。
    元善學問不如何妥,但聲望很高,何妥心中不滿,總想找機會折其聲譽。有一次元善講《春秋》,自知不如何妥,先向何妥示意,請高抬貴手,盼勿相苦,何妥允諾。元善講畢,何妥發難,引古今滯義詰問,元善完全無法回答,因之深恨何妥。
    元善對文帝說:「楊素粗疏,蘇威懦弱,元胄、元旻,好像鴨子。能夠賦予重任,擔任宰相,只有高穎。」文帝同意。後來高穎得罪,元善受到牽連,病發去世,時年六十。《隋書》史臣曰:「江陽從容雅望,風韻閑遠,清談高論,籍盛當年。」仍予稱美。
    元善何以未見於《北史》?或許他的長處只在於風流藴藉,俯仰可觀,而不是學有專精,卓然成家。李延壽眼中,他只是一個儀表出眾,口齒清晰的演員而已。未將之列入儒林,也就不言可喻。
      胡商之子,學富五車:何妥
    何妥,西域人。父親是細脚胡,至蜀地營商,就住了下來。在梁武陵王手下,為之理財,貿易往來,也就成了蜀地巨富。
    何妥年少聰慧,八歲遊國子學,助教顧良問他:「你姓何,是荷花的荷,還是河水的河?」他反問:「先生姓顧,是眷顧的顧,還是何故的故?」八歲小童,應對敏銳,眾人囑目。
    江陵歸於北方,何妥回到周朝,任太學博士。楊堅即位,他任國子博士,進爵為公。何妥聰明,口才很好,反應很快,也就時時議論人物。大臣蘇威,是北名臣蘇綽之子,最得寵信。蘇威對文帝說:「父親時常告誡我,讀《孝經》一卷,就可以立身治國,多讀沒用。」文帝同意。何妥進言:「蘇威所學,不只是《孝經》,如果蘇綽真有此言,他不遵從,這是不孝。如果蘇綽未有此言,他欺瞞陛下,這是不誠。不誠不孝,怎能侍奉國君?而且孔子說:『不讀詩無以言,不讀禮無以立。』蘇綽教子,怎麼會違反聖人的教訓?」又指責蘇威掌天文律度,尤其不稱職。蘇威很生氣,說:「沒有何妥,不擔心沒有博士。」何妥應聲回答:「沒有蘇威,不擔心沒人辦事。」
      至於蘇威,表現如何?可見《隋書.蘇威傳》,「史臣言」述其久任要職,盡心盡力。但又言:「志尚清儉,體非弘曠,好同惡異,有乖直道。不存異簡,未為通德。歷事二帝三十餘年,君邪而不能正言,國亡而情均眾庶。疾風勁草,未見其人。」簡言之,蘇威身負重任,但能力一般,無益朝政。何妥厲言抨擊,有其理據。
    何妥雖然學問淵博,但訓子無方,其子何蔚任秘書郎,有罪當刑。天子因其父而免蔚死罪。何妥任職龍州刺史,不少人前來問學,他都親自講授。在職三年,以身體不適請辭,回到朝廷。這時蘇威之子蘇夔參議鍾律,有所建議,朝士多從。何妥指出缺失。文帝囑共議,朝臣多同意蘇夔,排斥何妥。何妥上了直陳天子的「封事」,論述時政之餘,還指斥朝中有朋黨。蘇威、盧愷、薛道衡因此得罪。何妥任國子祭酒,死於任內。著述甚豐,並行於世。
      五經之庫,博通義例:房暉遠
    房暉遠,世傳儒學,自幼立志向學,誦習詩、書、易、禮、春秋;兼習圖書纖緯。納徒講授,聲名遠播,千里之外,負笈來學的,多至千人。周帝平齊,訪徵儒者,暉遠應命,任職朝廷。隋文帝即位,遷太常博士。太常卿牛弘知道他精熟經籍,稱他為「五經庫」。按:牛弘是隋初名臣,以歷代動亂,有五次書籍損滅最為嚴重,即「書有五厄」。請開獻書之路,文帝采納,獻書一卷,賜絹一匹。一、二年間,典籍稍備。牛弘之名,也就廣為後人所知。
    朝廷令國子生通一經者,如獲薦舉,可任職朝廷。但在徵選之時遇到困難,主考的博士,很難斷定答案確否。主試的元善覺得奇怪,就問暉遠,暉遠說:「江南河北,經書解釋,義例不同,博士未曾遍讀,也就難以評其確否。」元善就叫暉遠負責考評,暉遠稍作瀏覽,便下筆評定。考生如不服,暉遠問義例所出,要考生回答,並隨之背誦,並指出考生錯誤或不足之處,聞者無不心服。應試者四、五百人,不過幾天就考完了。朝中讀書人都佩服他的通博,也都自知不如。
    有一次,文帝問群臣:「天子有女樂嗎?」楊素以下都不知所出,就說沒有。房暉遠說:「窈窕淑女,鍾鼓樂之,出於《詩經》。就是王者房中之樂。」不久暉遠去世,朝廷喪儀甚豐。
      受教名師,苦讀十載:劉焯
    劉焯是信都昌平人,幼年聰敏深沉,舉止穩重。與河間劉炫為友,向劉軌思學詩,郭懋學左傳,問禮熊安生,但都為時不久。聽說劉智海家藏書甚豐,前往讀書,節衣縮食,先後十年,遂以儒學知名。
    隋文帝時,劉焯進入朝廷,參與修國史,議鍾律。後與楊素、牛弘、蘇威、元善、房暉遠,共論古今之經義,前賢解說之未妥,只要他發言,別人只能聽從,楊素等人佩服他既精又博。洛陽石經運至京師,文字磨滅,劉焯與劉炫兩人為之考定。二人鋒頭甚健,引致妒恨,因流言蜚語而除名。
    回到鄉里,教授著述,孜孜不倦。辨析經義之外,算術曆書,推步度量,無所不究,各有著述,並行於世。名儒質疑,後學受業,不遠千里而至,不可勝數。論者以為數百年來,博學通儒,無人能及。但是劉焯心胸不寬,嗇於財利,不奉束脩,就不能上課,名聲殊欠佳良。
    煬帝即位,任太學博士,不久即以品格卑下免職。數年後,以顧問徵用,獻上所著《曆書》,太史令多不贊同,被駁不用,去世。劉炫為之請諡,朝廷未許。
      才高學博,品卑無行:劉炫
    劉炫,河間人,年少即以聰敏著稱。與劉焯閉門讀書,為時十年。劉炫強記默識,無人能及。眼觀、耳聽、口述、手寫, 同時進行,不曾失誤。
    隋文帝時,參與修國史,以及天文律曆,並於內史省考定經說,內史令李德林頗為敬重。但劉炫如終未能出任官職,遂自請於內史,內史轉送吏部。吏部尚書韋世康問他,有何能力?他回答說:「經籍注釋十三家,皆能講授;史書、諸子、文集中的嘉言故事,皆銘記心中。天文、律曆,窮其精妙。公私文翰,不予假手。」吏部不予會,但朝中知名人士, 都認為他所言不虛。
    牛弘上書購求天下遺散之書,他偽造百餘卷,題名《連山易》、《魯史記》,送至官府,領取賞賜。有人知悉,將之告官,經查屬實,特赦免死,隨之除名,只能回家教書。
    文帝開皇二十年,廢國子、四門及州縣學。僅存太學,設博士二人,學生七十二人。劉炫上書,言學校不可廢,切合清理,文帝不納。
    煬帝即位,牛弘引劉炫修定律令。此事《通鑑》記於卷180,大業三年。較《隋書》為簡明,錄於下:
    牛弘等造新律成,凡十八篇,謂之〈大業律〉;甲申,始頒行之。民久厭嚴刻,喜於寬政。其後征役繁興,民不堪命,有司臨時迫脅以求濟事,不復用律令矣。旅騎尉劉炫預修律令,弘嘗從容問炫曰:「周禮士多而府史少,今令史百倍於前,減則不濟,其故何也?」炫曰:「委任責成,歲終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今之文簿,恒慮覆治,若鍛鍊不密,則萬里追證百年舊案。故諺云:『老吏抱案死』,事繁政㢢,職此之由也。」弘曰:魏齊之時,令史從容而已。今則不遑寧處,何故?」炫曰:「往者州唯置綱紀,(胡注:此綱紀,謂長史、司馬。)郡置守、丞,縣置令史而已。其餘則長官自辟,受詔赴任,每州不過數十。今則不然,大小之官,悉由吏部,纖介之迹,皆屬考功。(胡注:考功侍郎,掌內外文武官吏之功課,皆其錄官當年功過行能而考校之。)省官不如省事,(按:《隋書》、《北史》此處皆有「省事不如清心」句)官事不省而望從容,其可得乎!」弘善其言,而不能用。
    劉炫博學有文章,任太學博士,一年之後,仍因品行卑下,行為不檢,罷去。歸於故鄉,當時天下大亂,盜賊蜂起,無人問學。炫鬰鬰不得志,寫了一篇自述平生的贊文,摘其要點於下:
    楊雄鄭玄,皆自叙徽美,傳芳來葉。余日迫桑榆,大命將近,故友飄零,門徒雨散,薄言胸臆,貽及行邁,傳之州里,使夫將來俊哲,知余鄙志耳!
    余嬰孩為慈親所愛,從學為明師所矜。昔在幼弱,樂參長者,爰及耆艾,數接後生。學則服而不厭,誨則勞而不倦。內省平生,顧循終始,其大幸有四,深恨有一。
    博覽典誥,窺涉今古,小善著於邱園,虛名聞於邦國,其幸一也。被身立行,慚恧實多,啟手啟足,庶幾可免,其幸二也。參謁宰輔,造請群公,厚禮殊恩,增榮改價。其幸三也。習文史以怡神,閱魚鳥以散慮,觀省野物,登臨園沼,緩步代車,無事為貴,其幸四也。
    世路未夷,學校盡廢,道不備於當時,業方傳於身後。銜恨泉壤,實在玆乎!其深恨一也。
    盜賊遍地,糧餉斷絕,門人多隨盜賊,憐憫老師窮乏,將劉炫帶至賊境。不久,盜賊為官軍所破,劉炫再投縣官,縣官知炫曾投賊,閉門不納。是夜極寒,炫飢凍死去,門人諡為宣德先生。李延壽總結劉炫其人,曰:「炫性躁競,頗好俳諧,多自矜伐,好輕侮當世,為執政所醜,由是宦途不遂。」劉炫飽讀詩書,宦途不順,依其行止,亦可謂咎由自取。
      二劉在經學上的貢獻及特色,錄自《經學歷史》
    皮錫瑞《經學歷史》有曰:「天下統一之後,經學亦統一,而北學從此絕矣。隋之二劉,冠冕一代,唐人作疏,《詩》、《書》皆本二劉。
(周予同注釋:唐孔穎達《毛詩正義》序:「近代為義疏者,有金綬、舒瑗、劉軌思,劉醜、劉焯、劉炫等。劉焯、炫並聰穎特達,文而又儒,擢秀幹於一時,騁絕轡於千里;固諸儒之所揖讓,日下之所無雙。其於作疏內,特為殊絕。今奉敕刪定,故據以為本。」按此,則《詩》疏實本二劉也。又孔穎達《尚書正義》序:「其為正義者,蔡大寶、巢猗、顧彪、劉焯、劉炫等。其諸公旨趣,或多因循,帖釋注文,義多淺略。惟劉焯、劉炫最為詳雅。……今奉明敕,考定是非,謹罄庸愚,竭所聞見。」按此,則《書》疏亦本二劉也。)
而孔穎達〈《書》疏序〉云:「焯乃組織經文,穿鑿孔穴。……使教者煩而多惑,學者勞而少功。……炫嫌焯之煩難,就而删焉……義既太略,辭又過華。雖為文筆之善,乃非開獎之路。」據孔氏說,是以二劉北人而染南習;變樸實說經之體,蹈華腴害骨之譏;蓋為風氣所轉移,不得不俯從時尚也。」
      小結:一代儒宗,朝野矚目,學博品卑,不為無憾
    何妥學問淵博,但教子無方,其子任職朝廷,有罪當死,其學問可謀官職,無以潤身。至於二劉,才智敏捷,學問精博,品格却甚卑下。劉焯吝於財利,用學問作買賣,流言飛謗,若無其實,不致免官。劉炫偽造典籍,騙取賞金,更是不堪,下場淒慘,不足憐憫。二劉雖在經學有其貢獻,終屬負面人物。作為學者,愧對先賢,經籍義理,亦不免因之蒙塵。
    最後,想到一個小問題。劉炫論律法,「省事不如清心」句,《通鑑》未取。是抄錄之時遺漏,還是有意刪之?似可一思。
                               2025年11月2日

2026年1月5日 星期一

溫溫恭人,唯德之基:記南朝劉宋四臣

    南朝劉宋的正史《宋書》,作者沈約是一位大文豪,然而為官聲譽不佳。史家說他,貪圖虛名與實利,依附權勢,當時人們不無微辭。但却不否認他才華很高,學問博洽,幾乎可以列於司馬遷、董仲舒之後。我們讀《宋書》,可以看到一段他寫的「史臣曰」,大意記於下:
    為國之道,糧食充足不如信守誠諾;立人之要,本質淳良勝於文采華麗。作為君子,應當以正道為基礎,然後才是發揮藝能,展現禮樂。如果不能做到,寧願才華不足,不要根本有虧。所以,小心翼翼,可以敬事神明,喋喋不休,只能做些瑣事。江夷、謝方明、謝弘微、王惠、王球,學問行事,雖然未有高名,但是心意正直,儀態優雅,其他朝臣所不及。正如《詩經》所言:「溫溫恭人,唯德之基」。
    真是知易行難啊!沈約很清楚為官典範應該如何,但自己就是做不到,或是不願做。因為才華太高,名利招手即來,不忍捨棄。然而,他心裡明白,有人可以做到,應該予以表揚,也就特別列出五位大臣,昭示正道,後人讀史,不應忽略。其中謝弘微,本人曾撰一小文〈古之所謂名臣,謝弘微當之〉,見《讀史與觀心》,請參閱,此處就不再述及。
      江夷任職和簡,方明深達治道
江夷,父祖都在朝作官,位階不低。他年少時,品端行正,讀書努力,長者矚目。地方徵召,並未赴任。桓玄篡位,參與討伐,有功受封。曾任征西大將軍劉道規幕僚,南郡太守,入朝為大司馬幕僚。隨從劉裕北伐,參拜洛陽陵園。
劉宋建立,出任義興太守、吳郡太守,入朝為吏部尚書,右僕射。江夷外貌英俊帥氣,舉止得體優美,任官以和善簡要為人稱道。(夷美風儀,善舉止,歷任以和簡著稱)任命為湘州刺史,未到任,病卒,年四十六歲,遺命薄葬,力求儉約。《南史》記載相同。
謝方明,祖父曾任永嘉太守,父親任中書侍郎,回會稽家中養病,為孫恩所殺。伯父任吳興太守,方明跟隨。孫恩到會稽,響應者眾,方明勸伯父避難,不從,被殺,方明逃過一劫。當時,伯父身旁外甥馮生,北方來學的仇生,不滿接待簡單,感到未受尊重,投向孫恩,協助進攻會稽。劉牢之、謝琰等官軍到達,方明聚眾協助,進攻孫恩,擒獲馮生、仇生,親手將之殺死。
當時正值荒亂之後,物力有限,禮制不行,家門遇禍,難以舉辦喪事。方明竭盡全力,數月之後,送喪下葬,合乎禮制,無異平日。沒多久,孫恩再攻會稽,謝琰遇害。孫恩更是懸賞捕捉謝方明,方明帶著母親、妹妹,流離道路,艱苦備嘗,回到京城,寄居國子監。桓玄進入京師,卞範之掌握權勢,要把女兒嫁給謝方明,派人再三說項,他就是不點頭。桓玄知道,很是欣賞,將他升官。
謝方明在劉裕手下,盡心盡力,認真作事,劉裕對他表示,你如此努力,我沒什麼報答,只有多加賞賜。方明律已甚嚴,私下生活,雖在暗室,未有惰容;沈約以「無他伎能,自然有雅韻」形容他。當時朝野均享高名的謝混(音昆),意境玄遠,風格高雅, 其風華為江東第一。(請參閱拙撰謝弘微一文)正是他的堂兄。但只在歲時,或在朝堂,見個面,打個招呼。權勢最大的劉穆之,朝中人人巴結,不肯屈身侍奉的,只有謝混、郗曾施、蔡廓與方明四人而已。劉穆之對四人頗為不滿,後來謝方明與蔡廓去拜見,穆之大為高興,對劉裕說:「謝方明是好出身的佳子弟,一看就知道,才幹很高,能夠擔當大任。」於是,受到裕器重,出任晉陵太守。
到了年終,他讓牢獄的犯人回家過年,說好年初三就要回來。屬下聽說,嚇了一大跳,都說,我們知道過去曾有此事,或許言過其實。只是今天風氣不好,百姓虛假不厚道,不能用古代的標準來要求;方明不採納。犯人回家,父兄都大為驚訝,極感高興。到了回獄日期,仍有二人未歸,屬下說,立刻派人去捉回來,方明不同意。過了兩天,一人回來,因為喝酒太多,上不了路。另一人十天還未回獄,屬下說一定要捉回來,方明還是不同意。那個犯人離家之後,不想回獄,就在田野間閒晃。鄉人看到,就說應該回去,於是把他押回獄中,這件事也傳遍遠近。
讀到這裡,我們要問:謝方明何以相信囚犯必定回獄?這個信念來自何處?是法律?是人性?還是民情?當然不是法律,而是人性,也是民情。答應的事,若做不到,自己有愧,也不容於社會。這就是人之異於禽獸,也是人文教化的具體展現。
劉裕登基,是為宋武帝,謝方明出任會稽太守。江東民戶殷盛,風氣刻薄,地方吏治不佳,奸吏藉故剝削百姓,動輒連坐,一人犯罪,一村受累。謝方明認為,法令過於苛細,奸吏有機可乗。於是,施政只存綱領,不拘細節,而且延長辦案時間,刑吏不許下鄉,犯罪不再連坐,刑期酌予縮短。大族高門,豪俠之士,也都知所收歛。如果需要徵兵充役,也慎選士庶,事息即還。至於地方事務,詳審官吏作為,而且精揀能者,汰換冗惰。吏員依理行事,地方自然安定。多年以後,地方百姓仍然懷念不已。
謝方明性格謹慎,前人缺失不批評,前人善政則繼承。若必要改變,也是逐漸易動,幾乎無迹可尋。逝世之時,年四十七。
王惠之簡,王球之淡,史臣褒美
王惠父祖都是大官,他性格安靜,不喜交遊,生活簡樸。謝譫爽朗,辯才無礙,曾與兄弟朋友來找王惠。大家引經據典,議論紛紛,王惠偶爾插上幾句,理路明白,意境高遠,謝譫等人自慚不如,也就不再多言。劉裕聽說了,就問他的堂兄王誕,王誕說我這個堂弟,年紀雖輕,是後起之秀,也是我們王家的傑出子弟。劉裕就把王惠留在身旁,總管府內之事。
會稽內史劉懷敬赴任,京師要員紛紛送行,冠蓋雲集。回家,堂弟王球問他,看到了誰?王惠回答,看到了一堆人。閒暇之時,與友人至風光佳處,遊賞美景,臨水賦詩。暴風雨忽至,在座之人,荒忙散去,只有王惠徐徐站起,慢步離開,與平日不異。
劉宋建國,劉裕問傅亮,何人適任朕身旁的郎中令?不待傅亮回答,說我想到了,就是王惠。後來,王惠接替蔡廓任吏部尚書,專掌人事。有人求官,就把來信放在書架上,直到他離職,信件都未啟封。當時人說,蔡廓不肯擔任,王惠答應擔任,事雖異而意相同。兄長王鑒,愛錢財,購置很多田地。王惠很不贊同,問王鑒,買田幹什麼?王鑒很生氣,說,沒田吃什麼?王惠又問,要吃那麼多嗎?王惠死時四十二歲,無子。
王球年少與王惠齊名,外貌俊美,舉止優雅。劉宋建國,曾任要職,以病辭去。宋文帝時,出任義興太守,治理地方,寬弘仁惠,頗得稱許。入為侍中,又轉為中書令,侍中如故。再遷吏部尚書。王球雖是高門子弟,很少與人來往,酒席筵會,見不到他,家中也無賓客身影。當時尚書僕射殷景仁與領軍將軍劉湛,握有大權,巴結討好,不乏其人,王球雖與他們有通家之好,但從不來往。喜歡讀書作文,惟與顏延之結交。按《宋書.顏延之傳》:「延之少孤貧,居負郭,室巷甚陋(依城牆作屋,是窮人住處)。好讀書,無所不覽,文章之美,冠絕當時。」王球擔任吏部尚書,負責選人任官,很少接見訪客,也不看求官書信,依序選人,公正適當,得到稱贊。王球身體不好,屢屢求去,也就辭此要職。
王球兄子王履,貪圖名利,結好劉湛,攀附彭城王義康,而二人頗有非分之想。王球時時訓斥,王履不聽。後來出事,劉湛以「悖言怒容,無所顧忌,陰謀潛計,無視兩宮」的罪名為文帝處死。當晚,王履嚇壞了,赤著脚跑去找叔叔。王球叫他,先把鞋穿上,再喝點溫酒。說:「那些跟你說過的話,都應驗了吧。」王履嚇得說不出話,王球說:「有你叔叔在,你不必擔心。」就叫王履回房內休息。自己去見文帝求情,王履得以不死,也終身不得任官。
殷景仁過世,王球任尚書僕射,他素來脚部有疾,江夏王劉義恭就對何尚之說:「當今朝廷缺少幹才,王球身負重任,一無作為,應該加以訓斥。」何尚之說:「王球平常就是如此,再說身體不適,應該讓他退出朝廷,但不可責之以法。」除去官銜,仍須上朝。這時群臣往往不敢謁見皇帝,大臣也有十多天不被召見。只有王球,該去就去。
元嘉二十八年去世,時四十九歲,無子。
小結:溫文爾雅,德行標準
沈約在五人事蹟之後,以「貞心雅體,廷臣罕及」給予贊揚。接著寫道:「溫溫恭人,唯德之基」作結。按此八字,見於《詩經.大雅.抑》,意思是:「溫文爾雅的人是德行的標準」(見程俊英、蔣建元:《詩經注析》)我們知道《左傳》有「三不朽」之說,即:「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也就是不朽之三事:最高是樹立德行,其次是樹立功業,再其次是樹立言論。昔人對德行的高度重視,我們在《宋書》中看到了一個例子。
沈約筆下,江夷以和簡著稱,謝方明深達治體,有人問他,王惠、王球如何?他說:王惠簡,王球淡。「簡」指簡而得要,「淡」是清而且正。謝弘微兼有二人之長,可謂古之名臣。這些人物的小故事,史家不吝記載,必有其義,值得我們細細品味,若能時加效法,更是讀史有得。
                                 2025年4月20日

2025年11月9日 星期日

夷難折衝,國之所繫:記北魏三員猛將

 

中國中古時代,雖有治世,亦多爭戰。尤其南北對峙,戰事時起,或是胡騎南牧,或是揮軍北伐,武將扮演吃重角色。於是,我們不妨問問,史家如何描寫叙說這些人物?其實,我們較少見到戰略運用,戰術特色的記述。然而,名列史傳,必然不凡,他們各有特色,史家印象深刻,往往成為史事記述之重點所在,玆舉北魏三員猛將,稍作解說。

 

    蠻夷荒帥,貪腐成性:田益宗

 

    田益宗是光城蠻人,身高八尺,有氣勢,善用兵,相貌英俊,舉止大方,與一般蠻人頗為不同。他是當地蠻帥後人,原隸屬南朝蕭齊,直到北魏太武帝時,才歸順北朝。所轄之地官員皆由其任用,朝廷並於新蔡為他設東豫州,以他為刺史。

    南朝梁軍北伐,田益宗遣將抵禦,打敗梁軍,獲其二城。他還上表朝廷,陳述攻取方略,為北魏世宗採納,遣大將元英進攻義陽。當時南、北之交的郢、豫二州,諸縣多為梁據有,北魏唯有義陽而已。梁朝又以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等高官顯爵招降田益宗。此時南北情勢,勝負決於他的去向,他不為所動,郢、豫仍為北朝所有,這是田益宗的大功一件。

    田益宗年紀大了,貪念大發,聚歛不已,手下將士都難免不受侵擾。上行下效,諸子及孫,也都競相貪賄,謀求私利,風氣至為敗壞。手下受不了,都說要起來反抗,甚至叛變。北魏世宗不可能毫無聽聞,也很擔心,就派劉桃符前去處置,以安定情勢。劉桃符回到朝廷,報告了田益宗胡作非為的情況,世宗下詔:「聽說你兒子魯生,在淮南行事貪暴,很傷你的名譽。可以叫魯生前來京城,供職朝廷。」田魯生敢去嗎?當然不敢。於是,朝廷調動田益宗的職務,派為濟州刺史,其他官爵未作削減。朝廷也知道,益宗必不赴任,派遣李世哲與劉桃符,率軍襲擊,進入廣陵。益宗的兩個兒子魯生、魯賢於是南奔,並引進梁軍,光城以南的一片土地歸於梁有。李世哲打敗梁軍,恢復邊界,並將益宗帶回朝廷,還授以位階很高的征南將軍,改封曲陽縣伯。我們讀到這裡可以感到,北魏朝廷對這位來歸的蠻將,只因為他曾經效忠而一再容忍,儘量不加計較,以維持顏面。

    田益宗生長邊地,不習慣居住京城,雖然朝廷對他不薄,仍然不滿。上表申述劉桃符對他的譭謗。皇帝下詔,此事到此為止,不要再起波瀾。益宗

又上表請浗回到東豫州,以便招還二子。當時主政的靈太后不同意。益宗也就過世了。

 

    一時驍勇,壯士功名;奚康生

 

    奚康生,本姓達奚,世代皆為部落大人。康生少時,身體強健,驍勇善鬥。所用弓矢,異於常人;彎弓需用十石力,箭矢既粗且又長。柔然南侵,康生憑其名氣,既為前驅軍主,又任宗子隊長。其後,隨車駕征鍾離,渡過淮河,南齊嚴加防堵。北魏孝文帝召募破渚中敵軍者,予以賞賜。奚康生應募,組裝木筏,㩦帶木柴,駛向敵營,因風放火,焚燒船艦。又在大霧之中,短兵相接,魏兵飛刀斫殺,梁兵不少溺死河中。奚康生因有戰功,加官進爵。

    吐京胡反,自號辛支王。奚康生隨章武王元彬往討伐,魏兵分為五軍,四軍皆敗,康生所率獨勝。他率精騎一千追擊。兩軍相遇,康生假裝受傷墜馬,胡兵以為必死,前來爭奪。康生一躍而起,舉矛剌殺,傷敵數人,伺機射死辛支王。

    南齊朝蕭齊置義陽郡,招誘邊民,奚康生隨從王肅進討。齊將張伏護在城樓辱罵不已,王肅囑奚康生將其射殺。康生描準城樓窗戶,待樓門一開,一箭射去,張伏護中箭斃命。齊軍見箭枝既粗且長,以為強弩射出。齊將圍渦陽,欲解義陽之急,又擊退魏軍,詔令奚康生馳援,康生擊走齊將桓和、陳伯之。以功任為征虜將軍,封安武縣男。

    南方已值蕭梁,聽說奚康生能用強弩,特製大弓兩張,弓長八尺,中間把手粗一尺二寸,箭矢粗如長笛,送與康生。 康生邀請文武同僚觀看。引弓平射,猶有餘力。觀者以為無人能及,嘆服不已。康生將此弓箭上呈朝廷,置之武庫。

    梁朝臨川王蕭宏率軍十萬進窺徐州,朝廷命奚康生馳援,康生將之擊敗。按:蕭宏懦弱不武,北軍歌曰 :「不畏蕭娘與呂姥,但畏合肥有韋虎。」(見《南史.蕭宏傳》,意思是蕭宏與呂僧珍膽怯如婦人,他們只怕韋叡。)奚康生擊敗蕭宏,不需苦戰惡鬥,也是賞賜甚豐。出任華州刺史,頗有聲望,政績不錯。

    梁州刺史徐玄明來降,詔令奚康生迎接,宣武帝賜果與棗,當面說:「果就像是我的心,棗就早點遂我意。」可見甚得恩寵。軍至隴右,宣武帝駕崩,班師。

    出任相州刺史,因為天旱不雨,令人鞭打石虎畫像;再到西門豹祠祈雨,未獲,令吏割下西門豹舌頭。兩個兒子突然死了,自己也染病。算命的相士就說,這是遭到石虎與西門豹幽靈的報復。

    奚康生進入朝廷,拜光祿勲,參與了頗為複雜的政治鬥爭。他與靈太后的妹夫元叉,以及親家侯剛(女嫁康生之子難當)結盟。這時朝政動盪,政情複雜,玆依據《通鑑》卷一四九,略作簡述,或可一窺當時情勢。

    北魏太傅、侍中清河王元懌,非常帥,胡太后逼迫與他有苟且之事,時人皆知。但元懌有才能,禮敬士人,輔政很好,聲望很高。元叉恃寵而驕,多貪慾,每為元懌所抑,心生不滿,與衛將軍劉騰勾結,控制十一歲的小皇帝,禁閉太后,召集大臣,論元懌大逆,眾人畏懼,不敢異議。只有游肇抗言,以為不可。劉騰持公卿所議,殺了元懌,同時幽禁太后。朝野知道元懌已死,莫不哀悼,游肇憤邑而卒。

    魏主朝見太后於西林園,文武大臣侍坐。酒過三巡,奚康生跳力士之舞,舉手投足,瞋目搖頭,向太后示意,有所動作,太后了解他的意思,但未有任何指示。我們知道,奚康生的意思很明顯,願為主上清君側,即使是姻親,亦在所不顧。事出突然,一片死寂,奚康生藉君臣皆在,作出處分,無奈無人理會,反為元叉所執。元叉處康生死罪,難當恕死,難當哭著辭別父親,康生慷慨不悲,說:「我沒造反,你哭什麼!」康生赴市處斬。胡三省注:以此知一夫之勇,終當受制於人。

    我們讀到這裡,可以感到,奚康生與元叉、侯剛結盟,乃是迫於現實,心中甚不以叉、剛為然。力士之舞即表明心迹,儘管不免於死,但「慷慨不悲」也是盡己之力的一番表示。

    奚康生長期率軍作戰,殲敵甚眾,擔任地方長官,殺戮也多,因而信奉佛教。每至一州,則舍居室為寺塔。他還在南山立佛圖三層。臨死之前,夢及崩塌,和尚解釋是:「信士不吉利,無人再供奉,也只有崩塌。」奚康生很相信,果然大災難逃。

 

    奇材雄勇,媲美關、張:楊大眼

 

    楊大眼是武都氐族酋長楊難當的孫子,年少強健敏捷,奔跑如飛,然屬庶出,不受重視,生活清苦。北魏將南征,李沖典選將領,楊大眼前往,李沖不理。大眼說:「您大概不知道,我有一項絕技,能否表演一下。」拿出三丈長繩,綁住頭髮,奔跑如飛,長繩筆直,馬追不及。見到的人無不驚嘆。李沖說:「千年以來,從未見有如此材能的人。」任為軍主。楊大眼就對平日朋友說:「今天,我好像蛟龍得水,從此就不再與你們一起了。」於是,隨從魏帝征討各方,表現傑出,無不勇冠六軍。

    蠻酋反,楊大眼隸屬李崇,將之討平。大眼妻潘氏,善長騎射,隨從大眼征戰狩獵,總是身著戎裝,與夫並駕齊驅。休息時與諸將談笑自若,楊大眼稱之為「潘將軍」。

    楊大眼隨中山王元英進圍鍾離,為南朝韋叡所敗,發配至營州為卒。不久,朝廷念及前日功勳,再予重用。楊大眼到了京師,人們聽說大眼英勇雄奇,紛紛到臺省門巷,盼能親眼見到。此後也多有戰功。

    楊大眼對士卒很好,叫他們「兒子」,看見兒子傷重,為之流涕。每戰,身先士卒,無堅不摧。南朝將領都很怕他。甚至在淮、泗一帶,小孩哭鬧,只要大人說:「不准哭!再哭,楊大眼就來了!」小孩立即不再啼哭。王肅的弟弟王康,自南方北歸,對楊大眼說:「在南方聽到你的名聲,以為你眼睛大如車輪,見到你,才知道與常人無異。」楊大眼說:「兩軍旗鼓相望,凝神遠眺,戰陣進退,制敵之策,皆在目中,何需大如車輪。」當世之人,以大眼之驍勇,無人能及,就是關羽、張飛,也不能超越。但是,淮堰之役,喜怒無常,懲罰過當,軍士不無怨言。有人認為,長期征戰,個性作風有所改變,非復昔日了。

    楊大眼在荊州刺史時,結草為人形,穿上青色布衣,作為箭垜。召集蠻族酋長,對他們說:「如果你們不聽命,想造反,就這樣處理。」北海郡有虎害,楊大眼將之捕獲,把虎頭斬下,掛在市場。荊州蠻人都懼怕畏服,不敢打家劫舍。二年後,楊大眼去世。

    楊大眼沒上過學,沒讀過書,但經常叫人讀書給他聽,聽了幾遍,也都熟記。戰役之後,草擬露布,都是口授,下屬筆記,不比讀書識字的將領為差。

    楊大眼有三個兒子,潘氏所生,頗有父風。他徙至營州時,潘氏在洛陽,行為不檢,為大眼側室女婿告發,大眼盛怒,殺潘氏,再娶繼室元氏。大眼死,長子問元氏印綬所在,元氏指懷孕的肚子,說:「官爵由我兒繼承,你們都別想。」三個兒子都很生氣,棺木將還京師,長子等將棺木打開,女婿問:為什麼?立遭射殺。元氏害怕跑到河裡去,三子彎弓將射,長子說:「天下不容害母之人。」三子方才收手。兄弟三人,取出父親屍體,令人抱住,叛逃到了南方梁地。

 

    小結:蠻族將領,勇武有餘,殊欠文明

 

    北魏是鮮卑拓跋氏建立的政權,雖然有異於南方漢族朝廷,却也朝著漢化方向邁進。相對而言,光城蠻人、達奚後人以及武都氐族等,距離中原文化更遠,表現出來的作為與風格,雖然有其特色,更是顯出有欠文明。況且這些都是歷史邊緣人物,現代史著鮮少提及,我們不妨藉傳統史家之筆略窺一二。

    田益宗,其「猛」之處不在戰鬥,而在貪腐。僅憑其不受南朝招誘,得到朝廷信任,多予涵容。益宗遂與子孫剝削下屬,內部不和,幾至叛變。可知史家寫田益宗,作為反面教材。而益宗的表現,也是文化淺薄的必然展示。

    奚康生彎十石弓,射粗長箭,作戰有功。但史家書寫的重點似在落入政爭之中,以致下場淒涼。然而惋惜不舍之情,依然溢於紙上。

    最顯著的人物,非楊大眼莫屬,李沖說:「千年以來,未曾見過的傑出材能!」,洵非虛語。未曾上學,不曾識字,口授要點,寫成露布,也是天生才華。視士兵傷病,為之流涕,更是仁心的流露。至於家庭悲劇,諸子尚知「天下不容害母之人」,可謂保持作人底線,格調終嫌低下。

    也許,我們觀察從這三位人物,更可以看到文明的重要,學識的價值。「夷難折衝,國之所繫」,見於李延壽《北史》史論,亦襲自魏收《魏書》。我們不妨稍加挑剔,或曰:夷難折衝,國之所繫,學識不足,仍有憾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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