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日 星期四

資料庫中的故事──讀書偶拾




近日讀書,看到一些叙述,似乎與我們注重的教學有關,很吸引我,覺得應該與朋友們分享,就邊抄錄,邊談談吧。其第一段如下:

我們的意識完全由各式各樣的故事組成的。我們會不時回顧過往的經驗,並臆測未來可能發生的各種狀況。這些故事在經過我們那些貧弱的感官處理之後,大部分必然都符合目前現實世界的狀況。


這段文字說的是「故事」,它顯然指過去的經驗,通過這些「經驗」,可以預測未來,那應該是「歷史故事」吧。再看第二段:

我們之所以回憶過去的事件,有時候是為了從中獲得樂趣,有時候是為了演練某個狀況,有時候則是為了規劃未來(當然,也可能是三者兼具)。

看來更像是歷史了,我們認知昔日的事件,觀看過去的世界,目的何在?從中得到樂趣,是其一;為了對於人世事物的更多了解,擴大自己的生活經驗,是其二;熟悉過去,認識今天,主要仍是為了展望未來,是其三。接下去看:

這些回憶當中有些會被轉化成「抽象的事物」(abstractions)或「隠喻」(metaphors)這兩個較高階的「通用單位」(generic units),以便增加意識運作的速度和效能。

這句話說的是什麼啊!「抽象事物」、「隱喻」指何而言?是歷史哲學嗎?不像。而「通用單位」更是不知所云,大概與歷史關係不大。那麼,到底指何而言呢?看看下面吧。

大多數有意識的活動都包含人類互動的成分。我們對他人的過去以及情緒反應很感興趣。在玩遊戲(無論是真正的遊戲或想像中的遊戲)時,我們必須能夠解讀他人的意圖和對方會有的反應。

如果把歷史課當成遊戲,同學扮演各種角色,依文本作表演的時候,解讀對方的意圖與反應,就成為這個活動是否成功的關鍵所在了。這段文字所說,大概還是與歷史故事有關吧。下面怎麼說呢?

要進行如此複雜的活動,必須要有一個裝載龐大記憶庫的大腦袋,而人類在許久之前,為了存活已經演化出了這樣一個大腦袋。

原來講的是腦袋,是腦袋中的故事,而不是歷史故事。好了,告訴大家這些文字的作者與出處吧。書名:《人類存在的意義── 一個生物學家的思索》(The Meaning of Human Existence),作者:愛德華.威爾森(Edward O. Wilson),蕭寶森譯,如果出版社,20169月。(頁205)附記:巴菲特的唯一合夥人查理.蒙格在《窮查理的普通常識》一書中,兩次提及這本書,頗為稱贊。
我的問題是:生物學家筆下大腦中的故事,與我們所說的歷史故事,有關係嗎?有,還是毫無關係?我們還是要多知道一點威爾森所說的「故事」,究竟是什麼意思,書中還有述及之處嗎?有的。怎麼說呢?

我們人類對自己、對我們認識或想要認識的人,具有無法饜足的好奇心。‧‧‧‧‧‧我們之所以對人有如此濃厚的興趣,是因為我們需要磨練自己的社會智能,相較於地球上其他物種,人類乃是智能方面的天才,當非洲人類演化成「智人」之後,他們的大腦皮層愈來愈發達,社會智能也跟著急速增長。現代人之所以喜歡談論八卦新聞、崇拜名人、閱讀傳記小說、戰爭故事及觀看體育賽事,是因為過去人類如果密切注意他人的動靜,就可以提高自身和群體存活率。我們之所以如此喜歡聽故事,是因為這正是我們的心智運作的方式──我們永遠不停的回想過去並思忖未來。(頁58-59

威爾森談的是人類的「社會智能」,它是經由演化過程逐漸發展而成,明顯的證據是大腦皮層的發達,其功用則在於注意身旁的任何變化,有所反應,做出正確判斷,使得人類在艱難環境中,得以存活。我讀過有限的腦神經科普讀物,對於這樣的情況,也多有說明。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把人腦分成理性腦與情緒腦,從演化上看,理性腦是近萬年的產物;而情緒腦則經歷了百萬年以上的進展,時至今日,其運作極為快速。情緒腦的運算何以極為快速?究其原因,無非是從錯誤中不斷學習,終於能夠在最短的時間中,做出正確的判斷。「情緒腦」的演進如果根據無數的錯誤,不斷的調整,其實也是經歷了無數的事件,這些事件也可以稱作「故事」,大概就是存放在威爾森所說「大腦袋」中的那些了。
例如:一本科普讀物:《潛意識正在控制你的行為》中,作者曼羅迪諾檢視人的心智活動,將它分別為「潛意識」與「意識」兩組系統,寫道:「潛意識在演化早期就開始發展了,讓物種能應付必要的基本功能和生存,幫助偵查環境、安全回應外界的刺激。潛意識是脊椎動物的基本配備,而意識則是選擇性的功能。」(頁51)他又寫道:「有些科學家估計,我們只對百分之五的認知功能有所知覺,其他百分之九十五都超出意識的範圍,但仍深深影響我們──它的首要之務,就是讓我們能正常生活。」(頁53)讀來很像其他科普讀物中所說的情緒腦與理性腦的分別。
從科普讀物中得知,人類的演化歷經百萬年,積存的豐富經驗,已在我們的腦中留下足以讓我們正常生活的機制,而這些機制之所以出現,應該就是大腦袋中無數的故事發揮了作用。
我們生活在今天的世界,仍然面對許許多多的挑戰,需要應付大大小小的問題,我們是否對每一狀況,都深思熟慮,仔細考量?我們有這樣的時間嗎?又有這樣的必要嗎?看來都是否定的。我們是否可以如同祖先積累智慧那樣,也在我們的腦袋中儲存許多故事,形成我們應付眼前情況的直覺能力?我不知道,但是,《從黎明到衰頹》的作者,史學大師巴森却認為是可以的。且聽他的說法:

讀史有何用處?就最一般的狀況而言,讀史可以擴充我們的個人經驗‧‧‧‧‧‧歷史跟快樂一樣,都是我們內在的一部分。除了這些累積出來的經驗之外,讀史讓我們也能獲得全民族與全人類的經驗。歷史應該以一種清楚而且可以記憶的形式出現在我們面前。
但是,這種經驗有任何明顯而直接的效用嗎?我們為何有必要熟悉那些已經逝去或消失的人事物?事實上,我們之所以對於生活中的欲求與生活的可能性有某些特定的看法,都是藉由過去豐富的經驗累積出來的。如果我們習慣性地充分掌握過去經驗,就能搞清楚自己的希望,甚至改善我們用來控制未來的方式。學史不是為了獲得什麼公式或妙方,而是為了培養一種熟稔世事的直觀能力,藉此判斷哪些事是可能性較高的,以及哪些東西是較為重要的。(《文化的衰頹》,頁96。)

巴森還引用西班牙哲學家奧德嘉(Jose Ortega Gasset, 1883-1950)的話,指出政治人物擁有豐富歷史知識,非常重要:

(奧德嘉)曾斷言,現代人「已經清空了自己的歷史」。他認為,儘管十七世紀時好的史書難尋,但當時的政治家遠比現在的政治家熟悉過去的重要事務。無論是意見領袖或行動領袖,熟悉歷史都是必要的。因為他們的職責就是確保世界運作如常,而歷史正好能讓我們了解世界的運作方式。(同前,頁97。)

巴森所說的歷史知識,當然不是什麼公式或方妙方,而是豐富的經驗。那是什麼呢?我想就是腦袋中許許多多的過去事情,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故事」。二十世紀初,人們,特別是從事政治工作的人,腦袋中的故事似乎遠不及十七世紀政治人物為多,這就是奧德嘉所說,而為巴森同意的現代人「清空了歷史」。二十世紀政治家犯了不少大錯,腦袋中可資參考的「故事」太少,也許就是重要原因之一。
我們為什麼要學歷史?維持正常生活,避免犯錯,應該是基本的理由。怎樣的學習內容可以具有這樣的功效?如果我們相信人類演進的學說,同意「直觀能力」可以培養,充實我們腦袋中的「故事」就是重要工作。但是今天的歷史課程,這些故事多已排除在外,學生學習的,無非認識一些大事件的簡要輪廓。著名經濟學家,諾貝爾獎得主史迪格里玆在《失控的歐元》中所說:「這就是歐元區面臨的情況,他們建立了一個以趨異而非趨同為特色的貨幣體系,使得危機不太可能是罕見的事件。不是那種歷史課程裡學到的一生遇不到一次的大事件,而是時常必須處理的頻繁事件。」(頁247)史迪格里玆的話,無意中透露了人們對歷史課的印象,學了一些宏偉事件的簡要內容,却與自己人生中面對的情況毫無關連。這樣的歷史課,終究需要檢討,大事件有其意義,應該學習;但如何充實學生面對人生問題時,具有可以參考的「經驗」,也就是腦袋中多裝一些「故事」,仍是重要的事。至於「故事」是些什麼,有哪些規範,我們可以參考威爾森所說回憶過去事件的三項理由,稍加調整,舉出三點:一、有趣,得到樂趣;二、有益,增廣見聞;三、有感,感同身受。目的即是《易經》中所說的:「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腦袋的資料庫中存有許多故事,有意無意之中,影響了我們的思考與行為,讓我們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2016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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