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國之道,糧食充足不如信守誠諾;立人之要,本質淳良勝於文采華麗。作為君子,應當以正道為基礎,然後才是發揮藝能,展現禮樂。如果不能做到,寧願才華不足,不要根本有虧。所以,小心翼翼,可以敬事神明,喋喋不休,只能做些瑣事。江夷、謝方明、謝弘微、王惠、王球,學問行事,雖然未有高名,但是心意正直,儀態優雅,其他朝臣所不及。正如《詩經》所言:「溫溫恭人,唯德之基」。
真是知易行難啊!沈約很清楚為官典範應該如何,但自己就是做不到,或是不願做。因為才華太高,名利招手即來,不忍捨棄。然而,他心裡明白,有人可以做到,應該予以表揚,也就特別列出五位大臣,昭示正道,後人讀史,不應忽略。其中謝弘微,本人曾撰一小文〈古之所謂名臣,謝弘微當之〉,見《讀史與觀心》,請參閱,此處就不再述及。
江夷任職和簡,方明深達治道
江夷,父祖都在朝作官,位階不低。他年少時,品端行正,讀書努力,長者矚目。地方徵召,並未赴任。桓玄篡位,參與討伐,有功受封。曾任征西大將軍劉道規幕僚,南郡太守,入朝為大司馬幕僚。隨從劉裕北伐,參拜洛陽陵園。
劉宋建立,出任義興太守、吳郡太守,入朝為吏部尚書,右僕射。江夷外貌英俊帥氣,舉止得體優美,任官以和善簡要為人稱道。(夷美風儀,善舉止,歷任以和簡著稱)任命為湘州刺史,未到任,病卒,年四十六歲,遺命薄葬,力求儉約。《南史》記載相同。
謝方明,祖父曾任永嘉太守,父親任中書侍郎,回會稽家中養病,為孫恩所殺。伯父任吳興太守,方明跟隨。孫恩到會稽,響應者眾,方明勸伯父避難,不從,被殺,方明逃過一劫。當時,伯父身旁外甥馮生,北方來學的仇生,不滿接待簡單,感到未受尊重,投向孫恩,協助進攻會稽。劉牢之、謝琰等官軍到達,方明聚眾協助,進攻孫恩,擒獲馮生、仇生,親手將之殺死。
當時正值荒亂之後,物力有限,禮制不行,家門遇禍,難以舉辦喪事。方明竭盡全力,數月之後,送喪下葬,合乎禮制,無異平日。沒多久,孫恩再攻會稽,謝琰遇害。孫恩更是懸賞捕捉謝方明,方明帶著母親、妹妹,流離道路,艱苦備嘗,回到京城,寄居國子監。桓玄進入京師,卞範之掌握權勢,要把女兒嫁給謝方明,派人再三說項,他就是不點頭。桓玄知道,很是欣賞,將他升官。
謝方明在劉裕手下,盡心盡力,認真作事,劉裕對他表示,你如此努力,我沒什麼報答,只有多加賞賜。方明律已甚嚴,私下生活,雖在暗室,未有惰容;沈約以「無他伎能,自然有雅韻」形容他。當時朝野均享高名的謝混(音昆),意境玄遠,風格高雅, 其風華為江東第一。(請參閱拙撰謝弘微一文)正是他的堂兄。但只在歲時,或在朝堂,見個面,打個招呼。權勢最大的劉穆之,朝中人人巴結,不肯屈身侍奉的,只有謝混、郗曾施、蔡廓與方明四人而已。劉穆之對四人頗為不滿,後來謝方明與蔡廓去拜見,穆之大為高興,對劉裕說:「謝方明是好出身的佳子弟,一看就知道,才幹很高,能夠擔當大任。」於是,受到裕器重,出任晉陵太守。
到了年終,他讓牢獄的犯人回家過年,說好年初三就要回來。屬下聽說,嚇了一大跳,都說,我們知道過去曾有此事,或許言過其實。只是今天風氣不好,百姓虛假不厚道,不能用古代的標準來要求;方明不採納。犯人回家,父兄都大為驚訝,極感高興。到了回獄日期,仍有二人未歸,屬下說,立刻派人去捉回來,方明不同意。過了兩天,一人回來,因為喝酒太多,上不了路。另一人十天還未回獄,屬下說一定要捉回來,方明還是不同意。那個犯人離家之後,不想回獄,就在田野間閒晃。鄉人看到,就說應該回去,於是把他押回獄中,這件事也傳遍遠近。
讀到這裡,我們要問:謝方明何以相信囚犯必定回獄?這個信念來自何處?是法律?是人性?還是民情?當然不是法律,而是人性,也是民情。答應的事,若做不到,自己有愧,也不容於社會。這就是人之異於禽獸,也是人文教化的具體展現。
劉裕登基,是為宋武帝,謝方明出任會稽太守。江東民戶殷盛,風氣刻薄,地方吏治不佳,奸吏藉故剝削百姓,動輒連坐,一人犯罪,一村受累。謝方明認為,法令過於苛細,奸吏有機可乗。於是,施政只存綱領,不拘細節,而且延長辦案時間,刑吏不許下鄉,犯罪不再連坐,刑期酌予縮短。大族高門,豪俠之士,也都知所收歛。如果需要徵兵充役,也慎選士庶,事息即還。至於地方事務,詳審官吏作為,而且精揀能者,汰換冗惰。吏員依理行事,地方自然安定。多年以後,地方百姓仍然懷念不已。
謝方明性格謹慎,前人缺失不批評,前人善政則繼承。若必要改變,也是逐漸易動,幾乎無迹可尋。逝世之時,年四十七。
王惠之簡,王球之淡,史臣褒美
王惠父祖都是大官,他性格安靜,不喜交遊,生活簡樸。謝譫爽朗,辯才無礙,曾與兄弟朋友來找王惠。大家引經據典,議論紛紛,王惠偶爾插上幾句,理路明白,意境高遠,謝譫等人自慚不如,也就不再多言。劉裕聽說了,就問他的堂兄王誕,王誕說我這個堂弟,年紀雖輕,是後起之秀,也是我們王家的傑出子弟。劉裕就把王惠留在身旁,總管府內之事。
會稽內史劉懷敬赴任,京師要員紛紛送行,冠蓋雲集。回家,堂弟王球問他,看到了誰?王惠回答,看到了一堆人。閒暇之時,與友人至風光佳處,遊賞美景,臨水賦詩。暴風雨忽至,在座之人,荒忙散去,只有王惠徐徐站起,慢步離開,與平日不異。
劉宋建國,劉裕問傅亮,何人適任朕身旁的郎中令?不待傅亮回答,說我想到了,就是王惠。後來,王惠接替蔡廓任吏部尚書,專掌人事。有人求官,就把來信放在書架上,直到他離職,信件都未啟封。當時人說,蔡廓不肯擔任,王惠答應擔任,事雖異而意相同。兄長王鑒,愛錢財,購置很多田地。王惠很不贊同,問王鑒,買田幹什麼?王鑒很生氣,說,沒田吃什麼?王惠又問,要吃那麼多嗎?王惠死時四十二歲,無子。
王球年少與王惠齊名,外貌俊美,舉止優雅。劉宋建國,曾任要職,以病辭去。宋文帝時,出任義興太守,治理地方,寬弘仁惠,頗得稱許。入為侍中,又轉為中書令,侍中如故。再遷吏部尚書。王球雖是高門子弟,很少與人來往,酒席筵會,見不到他,家中也無賓客身影。當時尚書僕射殷景仁與領軍將軍劉湛,握有大權,巴結討好,不乏其人,王球雖與他們有通家之好,但從不來往。喜歡讀書作文,惟與顏延之結交。按《宋書.顏延之傳》:「延之少孤貧,居負郭,室巷甚陋(依城牆作屋,是窮人住處)。好讀書,無所不覽,文章之美,冠絕當時。」王球擔任吏部尚書,負責選人任官,很少接見訪客,也不看求官書信,依序選人,公正適當,得到稱贊。王球身體不好,屢屢求去,也就辭此要職。
王球兄子王履,貪圖名利,結好劉湛,攀附彭城王義康,而二人頗有非分之想。王球時時訓斥,王履不聽。後來出事,劉湛以「悖言怒容,無所顧忌,陰謀潛計,無視兩宮」的罪名為文帝處死。當晚,王履嚇壞了,赤著脚跑去找叔叔。王球叫他,先把鞋穿上,再喝點溫酒。說:「那些跟你說過的話,都應驗了吧。」王履嚇得說不出話,王球說:「有你叔叔在,你不必擔心。」就叫王履回房內休息。自己去見文帝求情,王履得以不死,也終身不得任官。
殷景仁過世,王球任尚書僕射,他素來脚部有疾,江夏王劉義恭就對何尚之說:「當今朝廷缺少幹才,王球身負重任,一無作為,應該加以訓斥。」何尚之說:「王球平常就是如此,再說身體不適,應該讓他退出朝廷,但不可責之以法。」除去官銜,仍須上朝。這時群臣往往不敢謁見皇帝,大臣也有十多天不被召見。只有王球,該去就去。
元嘉二十八年去世,時四十九歲,無子。
小結:溫文爾雅,德行標準
沈約在五人事蹟之後,以「貞心雅體,廷臣罕及」給予贊揚。接著寫道:「溫溫恭人,唯德之基」作結。按此八字,見於《詩經.大雅.抑》,意思是:「溫文爾雅的人是德行的標準」(見程俊英、蔣建元:《詩經注析》)我們知道《左傳》有「三不朽」之說,即:「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也就是不朽之三事:最高是樹立德行,其次是樹立功業,再其次是樹立言論。昔人對德行的高度重視,我們在《宋書》中看到了一個例子。
沈約筆下,江夷以和簡著稱,謝方明深達治體,有人問他,王惠、王球如何?他說:王惠簡,王球淡。「簡」指簡而得要,「淡」是清而且正。謝弘微兼有二人之長,可謂古之名臣。這些人物的小故事,史家不吝記載,必有其義,值得我們細細品味,若能時加效法,更是讀史有得。
2025年4月20日